我愣愣地坐在床上,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把从昨晚出门到现在的情节,又在脑子里放电影一般地过了一遍,越想越沉重。感觉到自己已经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错事,我甚至恶毒地胡思乱想,我情愿从昨晚到现在,只是沉迷在了一个失足妇女的床上,那样的话,只需要狠狠地洗一个澡,就能全部解脱了。现在怎么办,我甚至有些害怕了。但是想来想去,无论如何,赶紧把秀娟和小然叫回家是必须的,老待在那个地方算怎么回事?咳嗽一周待一周,咳嗽十年难道还要在海南待上十年不成?不行不行,必须得叫她们马上回来!
我给秀娟又拨了电话,铃音响了好久才接通。不过,这回是秀娟亲自接的。虽然才分开两天,我听到她的声音却感觉有些陌生,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冷冷地。她只喂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我问道:“秀娟,你咋跑海南去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秀娟还是没搭话。我继续说:
“我也不跟你在电话里头理论那些没用的了,你们明天就回来吧,家里的狗都没人遛,乱套了。”
秀娟说:“小然到了这儿咳嗽好多了,看来就是因为家里的空气太糟糕了,小然的身体底子薄,顶不住,我看还是在海南住一段再说哇。”
我问她住到哪一天算个头呢,她又不说话了。
我说:“行啦,回来该看病看病,该吃药吃药,别搞这些云山雾罩不着调的东西了,全城那么多人,都吸这空气,咱们也别太娇气了。回来回来,明天就回来。”
秀娟说:“你要是不管你儿子的好歹,非让回来也行,出了问题你负责!”
我说:“这叫什么话,自己的孩子还说什么谁负责。再说了不就是个咳嗽么,老说得这么吓人巴拉地干什么。回来该上学上学,该吃药吃药,日子还得照旧么,躲起来算咋回事?”
秀娟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断了。我知道她的脾气,就这么个人,砂锅煮猪头——肉烂嘴还硬,心里同意了,话上不服软。过两天指定会回来的。
跟秀娟说完,我想给静静打个电话,可想了想又不知要说些什么。这算是一夜风流还是处情人的开端?我说不清。喜欢这种感觉吗?喜欢!害怕自己打开了这扇门吗?害怕!如果把时光倒流回昨天,重新去抉择的话,还会和王静静走到这一步吗?我认真想了想,如果理智地选择,可能不会……
接下来的几天,我给自己找了好多事,想让自己忙起来。没来由地,想躲一躲王静静。这小丫头也确实聪明,可能猜透了男人们的这种事后矛盾的心态,几天来一个电话也没给我打。
我想起拜托陈总给二平找工作的事,这事得追一追。另外前天到医院找那个副院长也是托了人家陈总的关系,我寻思着怎么着也应该带点礼物上门去看看人家,老这么电话来电话去的不礼貌。于是,我拿出电话给陈总拨过去,不料,他的电话却关着机。过了午饭再给他打,还关着机!我一琢磨,得了,直接到城建公司找他算了,兴许忘了带手机。
到了他的办公室门前,敲了两趟,都没人应声,刚要走,在楼道恰好遇上他的秘书。这秘书我认识,陈总带着这孩子和我吃过好几次饭。以前他还老开玩笑龚哥龚叔地乱叫我,挺热情的一个小伙子。于是,我问秘书,陈总到哪儿去了。秘书冷冷地说,陈总不在了。我笑着说,我知道他不在了,我问的是他去哪儿了。秘书还是那副德性,依旧面无表情地回答说暂时回不来了。我心说这孩子可能今天吃了枪药,我一个叔叔辈的人不跟他一般见识,于是我和言悦色地继续对秘书说:
“既然陈总出差去了,那你把这点东西帮我放到他办公室,就说是我给他的。等见着他,让他给我回个信儿。”
结果秘书更摆出一副死了爷娘的面孔,冷眼瞧了瞧我手中的烟和酒,给我指了指隔壁的一个房间,说:
“我还有事忙,你把东西交到那儿吧。”说完走人了。
我看了看隔壁房间的门牌,写的是纪检办公室。我迟疑地敲门进去,我对着一屋子闹哄哄的人说:
“陈总是不是出差去了?谁帮我把给他的这个东西代收一下?我是他朋友。”
我把东西高高地拎起来,让他们看到。我的意思是东西不多,也不重,很方便代收。结果,一屋子人瞬间鸦雀无声了,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我和我手里高高拎起的礼物。
有个貌似领导的人咳嗽了一声,沉声问:
“你找他有什么事?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笑着说:“我是他朋友啊,咋了,有什么问题吗?”
“你过来把姓名和单位登记一下,把找他的事由和你带的礼物名称价值也写下来。”
我感觉有些不对劲,我问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领导说:“陈耀武昨天被双规了!你过来登记一下吧。”
我吓得差点把礼物掉在地上,我连连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
说完,我掉头就走,身后那人一个劲地喊让我站住。哪能听他的,我飞也似的奔跑下楼,连电梯都没敢坐。跑出了城建的院门,我的心还在砰砰地狂跳。
天老爷,双规了?!这种事我还是头一次近距离地接触!
以前也听说过类似的新闻,却觉得一直离咱老面姓很遥远,今天,却不曾想,实实在在就发生在眼前了,我禁不住吓出一身冷汗!我想找人打听打听陈总到底犯了哪条王法,可转念一想,还是别问了,无非是经济问题呗,或者再附加一条生活作风问题。现在的犯事官员十有八九都是这么个名目。老陈在背地里是不是也贪污,咱说不好。但我估计,关键还是坏在了他那张嘴上。
关于陈总出事的消息,隔天省内各大媒体就正式发布了,报纸上网站上铺天盖地全是关于他的新闻。有说他包了五个二奶的,有说他在京城有十八处房产的,还有的说他家里查抄出来的现金就有几千万,烧坏了几台点钞机的。我还听人说,省纪委的人,连公司的纪检办都没通知,直接就冲进会场在大会带走了正在讲话的陈总。五百多人的大会,一千多只眼睛看着,陈总就那么被人连拉带推地弄出了会场,太吓人了!
陈总的事,我是没办法了。按说当官当到他那个级别,贪点拿点都不算事,即便被人举报了,跟上面做做工作也能把事铲了。但是如果平时说话办事不注意,招惹了得罪不起的人,那就不是花钱能摆平的事了,我没有捞他的本事,只能替他惋惜了。可听了他的消息,我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黄科长。在我看来,黄哥这人还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只是有些劫富的梁山情怀,我得给他提个醒,别撞在了人家的枪口上。
跑到电网公司,见了黄科长,我气喘吁吁地给他讲了陈总的境况,我劝他以后还是依法办事的好,没想到黄科长这小子却一脸的不以为然。他说,在一个打劫的时代,还谈什么秩序和法规?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拒绝从严,最多半年。这年头,胆子大的虽然不一定个个都能发家致富,胆子小的却指定吃苦受穷。他这话让我听得心头一颤一颤的,不禁更为他担起了心。他还得意地跟我说,昨天,他通过关系打听到了洪江集团那个洪俭中的酒店房间号,直接就去和那厮会了面。黄科长的脾气我了解,他是想生生地当面剥这个土豪一层皮,过把梁山好汉的瘾。
我问他,谈得怎么样?
黄科长愤愤地说:
“那个姓洪的王八蛋,根本连正眼都不看我。直接让保镖扔给我一万块,让老子滚出去!”
黄科长哪里受过这种气,自是当场给对方撂了一摊子狠话。结果姓洪的告诉他,出门小心点,留神别让车撞着。
现在,黄科长正坐在办公室生闷气,他说倒要看看这个姓洪的有多大本事。我一听是这样,我赶紧劝黄科长,我跟他说这样的人惹不得。一个商人一旦搭上政治的线,那就有可能成为社会一霸,你跟他讲规则,他给你来黑的,你跟他玩黑的,他跟你玩法制,千万不要和这些手眼通天呼风唤雨的大佬治气,咱们胳膊哪能拧得过人家的大腿?黄科长这人真是倔得很,越劝他还越来劲。非说他不信这个邪,必须要斗一斗这条外来的飞天龙。我真搞不懂他们这些场面上的人,斗得是哪门子闲气。一个是贪官,一个是奸商,真斗起来,谁也没好果子吃。
我说什么来着!两天后,黄科长果真出了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那天晌午,黄科长参加完外头的饭局出来,想遛遛弯消消食,独自一人从饭店往单位溜达。刚走到红绿灯,手机就响了起来。黄科长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号码,正犹豫着要不要接起来,突然他从屏幕的反射里,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车影子正朝着他直冲过来。黄科长的反应倒挺快,下意识地扑倒在地上做了一个侧滚翻,车子擦着他的脚后跟呼啸而过,黄科长气急败坏地爬起来站在路中央破口大骂,冷汗也禁不住冒下来。
下午,黄科长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有个嘻皮笑脸的声音对他说:
“老小子,没想到,你还是个练家子,有两下啊。”
黄科长气愤地对着电话吼:
“有种的,让姓洪的给老子放马过来,咱们单挑,别搞这些下做的勾当!”
电话那头已是嘟嘟嘟的挂断声。
晚上,有个酒肉朋友来约他下歌厅,说要给他找几个小姐压压惊,黄科长就去了。两个人在凯伦堡的负一层包房里玩得兴起,朋友左一杯又一杯地敬酒,直把黄科长灌得脑仁发胀、下体冒火。喝着喝着,黄科长渐渐觉得眼前的东西看着似乎都虚幻了。身边的两个小姐,竟然莫名其妙地一个幻化成了洪俭中的老婆,一个变成了洪俭中的妈。两个女人抱着黄科长的大腿求黄科长放姓洪的一马,还不住地给黄科长磕头。黄科长满足地说,早这样服个软不就结了嘛,耍什么狠呀?黄科长让女人们回去给姓洪的带个话,这是公家的天下,他洪某人摊子铺得再大,腰包撑得再鼓,也不过是皮上的一根毛。顺毛可以留着,用来取取暖,可要是扎人了,有一只手就会伸过来拔掉它!明不明白?
女人们一个劲地点头说:
“明白明白,长官说得对,咱们只是一根见不得人的小阴毛!”
黄科长哈哈大笑道:
“这就对咯!来吧,今儿让爷给你们数数,看到底长了几根毛。”
说完拽着两个小姐走进了包房的隔间。
黄科长的一肚子鸟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他拿出仇人见面的决死心态,对这两个虚幻中的洪家女人左右齐攻上下其手,一时间搞得两个小姐呼哧带喘、大呼小叫,此起彼伏的叫音盖过了卡拉OK的音乐声。外间,他的那位朋友已经不知去向。
厮杀正酣的工夫,包间的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一队人马杀将进来。有警察、有记者,拿警棍的、拎手铐的、端照相机的、扛摄像机的,足有七八个人,呼啦啦全部冲到隔间里。黄科长正光着身子左拥右抱,记者们兴奋得像狼见了肉,对着黄科长就是一顿猛拍。警察们吆五喝六地大声呵斥着:“不许动!”“抬起头来!”“双手抱头!”“蹲下!蹲下!”闪光灯频频闪烁,把昏暗的小隔间照得亮如白昼。黄科长一下子被吓清醒了!情急之下想抓起个物件罩住脸面,却把一条窄窄的女式三角裤套在了头上,于是,又是一顿咔嚓咔嚓的快门声,黄科长的这张照片后来还被传到网上,成了全省人调笑的谈资。
公安局给黄科长老婆送达了《拘留通知书》,通知书上写的是,黄某某因为吸食毒品和聚众*被批捕。
听说了这个结论,我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前一段时间,我几乎天天跟他泡在一起,他好色,我知道,但是吸食毒品,却决计不可能,肯定是被人在酒里下了药。唉!这个老黄,我说什么来着?可他就是不信这个邪,非想靠一己之力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这怎么可能?我早跟他说过,现如今的社会,贫富差距越来越明显,阶层越来越固化,像我和他这样上头没有硬靠山的小老板小科长,装得再狠,实质上仍然还就是个贫下中农,别想跟那些地主平起平坐,也别老踮着脚尖去搀和人家地主家的事,人家不愿意带我们玩,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阶级。我还劝黄科长,如果实在手痒痒,想找找权力的感觉,就学学大街上那些城管,今天白吃个西瓜,明天抄个煎饼摊子,这样小打小闹就行了,见过哪个城管敢去拆高档会所的?可他就是听不进去,非要出风头,现在可倒好,让地主家的下人就给打了个满地找牙。
唉!如今说这些事后诸葛亮的话已经没意义了,我到黄哥家坐了会儿,安慰黄家嫂子别着急上火,还有我们这帮朋友呢,我们定会全力想办法,争取尽快把黄哥弄出来。
其实,这真就只是一句安慰的话。要能想办法的话,我早上就想了。黄家嫂子今天一大早就把电话打到我家里,哭哭啼啼地跟我说了黄科长的事,让我想办法帮帮黄哥。我第一时间也找律师朋友咨询过,律师听了直摇头,说要光是嫖个小娼还好说,*大个事儿,托托关系交点罚款指定能捞出来。可是聚众*事儿就大了,触犯的是刑法。更要命的是还有吸毒这一条,这是当下公共安全的红线,上上下下都盯得紧,请联合国的律师来也帮不了他,这两项罪名加一块儿,少说也得五年。听了这话,我浑身冒冷汗,不止是为黄科长惋惜,我更是惊愕于设局的那个人太过心狠手辣,怎么把人往死里整?!
刚从黄科长家出来,我就接到了夕阳红老人院的电话,他们要我把花姐领走。他们说花姐年纪轻轻的,根本不符合住老人院的标准,而且时狂时癫,影响其他老人休养,再不来领走的话,就给直接转到精神病院。我太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了,我只呵呵笑了几声,一句话都没和人家争辩。下午,我转头就去给老人院捐了五把轮椅和二十台电子血压仪,然后就听副院长支吾着表示,花姐的情况其实可以继续留在老人院观察观察,末了还一再盛情地邀请我有空常来夕阳红指导他们工作。
想起那个东北大哥说过的话,这年月,能动手解决的事,尽量别吵吵,浪费时间。我现在的体会是,这社会,能用钱解决的事,尽量别求人,浪费笑脸。
这趟去夕阳红,让我稍有宽慰的是,见了花姐,感觉这一段时间她倒是好多了,大多时候,不癫也不狂,只是喜欢一个人发呆。我问她什么话,她也能答得上来。我觉着,她的病情应该是真的好转了。
回过头再想想这几天,真是人不找事事找人。原本只是想躲几天王静静,当时还想着去哪儿找些小事打发时间,没想到却遇上了这么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大事件。
忙完这些事,我独自跑到五一广场呆坐了好半天。我寻思着要不要回厂里见一见静静这丫头?可见了她到底要说些什么,说句对不起?还是说句我想你?我还是没个准主意。收回股权的事,看来是不能指望那个东北大哥了,他不恨我坏了他的事才怪。况且,照这么个情形看,那个姓洪的确实心狠手辣,他会不会因我和黄科长的关系而恶其余婿进而转手来报复我都很难说。事情怎么一下子就到了这样混乱的地步,我有些理不清。
正这么瞎寻思的工夫,我爹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爹说,现在镇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那些原本熟悉的乡里乡亲,突然间都变得很陌生,大家见了面光记着互相打听彼此拆迁补偿款的数目,都搞得神神秘秘的,谁也不和谁交实底。整个镇子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欢乐,房还没有拆,人心倒先被拆掉了。我爹问我最近和二平有联系没有,我说没有,这小子手机都换了号,上哪儿联系?我爹沉痛地说二平已经很久没正经回家了,最近更是连人影也见不着,看来真是记了那一鞋底的仇啊!我劝解我爹说不会的,世上哪有儿子记恨老子的道理,他只是不通人情世故,浪荡了些,本质还不坏。我爹要我无论如何管住二平,不要让他进了那个洪俭中的队伍。我爹跟我强调,我们龚家的人死活都不能与姓洪的那家人来往。听了我爹这话,我心头也是一激灵。我心想前些天我还盘算着要拜洪总的山头,恨不得给人家溜勾子舔屁股要认贼作父呢,想到这些,不免一阵脸上发烫。觉得自己真成了一头猪,昨天刚刚挨顿打,今天人家给倒上一盆食,就又呼噜呼噜点头晃腚地憨吃,一点都不长记性,于是心下暗骂自己真是个见利忘义的无耻之徒。我爹听我不吭声,以为我听不明白,他吭哧瘪肚了老半天,又把话挑得更明了些。他说姓洪的这货他爷爷和他爹都伤害过我们龚家,净干些伤天害理的事。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再说这些年,好人都变坏了,坏人还能变好?所以这洪孙子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洪家人对我家干的那些事,其实我全知道。只是这些年的我,越活越市俗、越老越现实,对于某些跟眼前利益不相干的事,人为地选择了遗忘。因为我觉得没有精力也没有责任,去背负起那么多沉重的历史包袱。我老觉着,今天的生活已经很美好了,尤其是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来,中国在经济上取得了那么大的进步,咱们都过上了不愁吃不愁喝的日子,还老纠缠过往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干什么,吃饱喝足得了。可是经我爹这么一强调,那些悲沧的画面一下子又活生生地涌在了眼前。(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