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科长的饭局上,我还结识了房地产开发公司的一位东北大哥,因为喝得挺合拍,一来二去我俩就聊熟了。他们集团在省城有个什么大型的商业地产项目,马上要招商入伙,现在一切条件都具备了,就差临电改造,但黄科长一直卡着不给他办。东北大哥说要是再拖下去耽误了开业,他老板能要了他的命,所以现在急得火上房。他看出我和黄科长的关系不一般,居然托我跟黄科长美言几句。我心里笑道,好容易让黄科长逮着一头肥猪,他哪肯轻易松手。现在地产商的名声差得很,人人都想从它们身上拔根毛。我看这东北大哥酒局已经张罗了好几顿,钱没少花,但黄科长就是不撒手,我心下就明白了几分。不过,我确实帮他在黄科长面前私下里也说了些好话,我劝黄科长差不多就得了,别得罪了手眼通天的大佬,小心吃不了兜着走。但黄科长说不是不给我面子,只是我不懂这里边的事,他劝我不要瞎搀和。黄科长伸出一根手指比划说:
“这回,不从这帮王八蛋身上扒下这个数,我就不姓黄!”
听得我直吐舌头。我问黄科长这一根手指是一还是十,黄科长说是一百!好家伙!我惊得差点把舌头咬掉。我心里想,就像关妙慈给我评价的,我还真不是块做大事的料。换作是我,既拉不下这个脸,也撑不起这个胆。一百万!一百万呐!天老爷!这要犯了事,枪毙十回八回都够了。
东北大哥倒是挺讲究,知道我为他说了话,他说别管事办没办成,都要领这份情,非要请我喝顿酒。喝着喝着又聊到了他们集团,一说到这个话题,东北大哥的口气就大起来,吹唬着说在这社会上没有他们老板办不成的事。他说老板这人就是低调,要是肯出山参加富豪排行榜的话,有十个李嘉诚都不够个儿。我了解东北人的习气,喝点酒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话里的水份一般能占九成。不过,撇开泡沫,捞实的听,我估计他的老板可能也是真有两把刷子,没准十个他老板能抵得上一个李嘉诚也未可知,毕竟现如今能搞大型商业地产的肯定不是一般的买卖人。我问东北大哥,他的老板姓甚名谁,大哥自豪地说是洪总啊!我问他可是洪江集团的洪总?他说当然了,全国哪还有第二个洪总?一听是洪江集团,我有些愣神。心道这世界真是小,果然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碰头的老话。
东北大哥看我在发愣,就问:
“咋的,龚总也认识咱们老板?”
我说:“哪能接触上这么高层面的人物,只是老家最近正在拆迁,就是你们洪江的项目,所以多想了一念头。”
东北大哥问我老家在哪里,我说枯荣镇。东北大哥说:
“原来是枯荣镇呀,哎呀妈,咋恁巧呢?那可是咱们集团当下正在运作的大项目!我跟你说老弟,咱老板做事绝对是大手笔,他要把你们那破镇子全给扒平了,重新建起一座全新的未来城。到时候,有山有水有古建有演出有星级酒店,周边还有配套工厂、配套住宅……反正这么跟你说吧,咱老板绝对有毛主席当年‘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的大气魄。”
他吹到了这个份上,我只能配合着点头,一下子想不出还有什么更高端的誉美之词来接他的话。看了我的反应,东北大哥似乎觉得很不过瘾,没有收到预期的夸张效果,于是更卖力地说:
“龚总,你听说过住宅地产、商业地产、旅游地产,但是你肯定没听说过造城地产。啥意思呢,就是说今后,咱们集团将不再简单地盖几栋楼、推销几套房子,去当个面向老百姓的零售小地产商,那是万字辈的企业干的,咱们要拿地就一个镇一个乡甚至一个县地全盘端。拿地之后,就把原有的地上物全给扒平了,夷为平地,然后重新定位、重新规划、重新建设,枯荣镇就是这么一个样板。你等着瞧吧,将来中国会出现越来越多由我们洪江打造的未来之城,住在那里头,简直就像进了人间仙境,人待在里头都不想出来。咱们集团已经做了一个三十年规划,计划用三十年的时间,把中国绝大多数县城重新搞一遍,让中国老百姓都生活在仙境里。兄弟,你说这气魄大不大?你说大不大吧?我跟你说,这也就是咱俩单聊,哪儿说哪儿了。咱们洪总,搞企业那是屈才了。就照他老人家这气魄和手法,分给他一个市甚至一个省,也一样能给管理得让全世界刮目相看。真的,不是说大话,咱们洪总即便到中央当个副职那也是板儿板儿地称职。”
这话,我就更没法接了,只能举杯劝东北大哥继续喝着。我劝他边喝边聊,别光顾了说,吃菜吃菜。几杯酒下肚,大哥拍着胸脯对我说:
“兄弟你有啥事就言语一声,别人不行,你的面子,好使。”
我看大哥这脾气,不找他帮帮忙好像看不起他似的,于是我没话找话:
“既然大哥这么实在,那就跟大哥聊聊我的情况。也谈不上有啥事,就当是朋友之间聊天了。我有个厂子,先前发展得不错,结果让我三弄两弄,现在让一家国有单位给控了,还让一个富婆给骗了股,我倒变成了小股东。可这公家单位和富婆光占坑不出力,厂子的效益越来越差。我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又有劲使不上。”
大哥摆摆手说:“你不用往下说了!我听明白了,是不是还想把股权收回来?把那帮股东踢走?这还不是小case嘛!”
这叫小case?最近几个月来,它都快成我的心魔了。
东北大哥说:
“这么点事,在你看来是个大事,在我们洪总那儿,却是一句话就OK的问题,这都不是事儿。最近呢,洪总正在南巡,这几天刚好就驻扎在你们省,和你们的省领导那是天天见面、顿顿喝酒。请洪总说句话,让省里给出面协调一下,谁控着你的股都得吐出来。省里说话要是不好使,还可以请洪总搬中央的天兵天将来解决嘛。小事!小事!”
听他这么一说,我立马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觉得自己真是遇到贵人了。我赶紧表示,如果大哥有什么事需要小弟我出面相帮的,请一定不要客气。东北大哥说:
“倒也没啥事,我主要是看你龚总这个人比较本分,所以想交你这个朋友。不过既然你提到了想帮忙这一层,我就顺嘴说两句。你看能不能再给黄科长传个话,请他不要把局面搞僵了,互相给个台阶下。大家都是道上的人,我们也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这次电的事,说实话,我是没胆请洪总出面协调,要是洪总知道了,别说他一个小小的黄科长,就是黄处长黄局长黄部长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小黄这人呀,地头蛇当惯了,不知道天上飞的真龙有多强。我们实际上是懒得和他计较,大家彼此和气生财嘛。只是,他这胃口也太大了点。他提的那个数,根本就不现实,我只是个打工的,把我杀了连肉带骨头卖,也卖不出这个数。我倒是给他准备了一万块现大洋,我就这么点权力,他要是肯放一马,我就交他这个朋友。这些话,我没法当面跟黄科长讲,万一话不对路,互相撕破了脸就圆不回去了,所以,请你给当个中间人,从中好好地给周旋周旋。兄弟,我把话撂这儿,你要帮大哥把这事办成了,你那个夺回股份的事,我准保也给你办利索。你看咋样?”
一听这话,我激动地端起酒,响亮地跟大哥碰了个满杯。我也学着东北大哥爽气的样子,拍着胸脯跟他保证说:
“大哥,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最近几个月,总跟着人家黄科长混饭局吃白食,一直不好意思放开了喝。可是,从内心讲,真想敞开喝一顿,不为别的,就是憋得慌。今晚的酒喝得真舒服,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我和东北大哥两个人硬生生搬倒了两瓶青花汾,一点没作假。吃完饭,仗着酒劲,我死拉硬扯地抢着付了账。咱不能不懂事理,人家东北大哥要帮咱办大事,咱还腆着脸喝人家的酒,传出去让人笑话。
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我就把电话给黄科长打了过去。我大着舌头反复跟他强调,不管是东北大哥还是背后的洪总,都是讲义气的场面人,黑人家万把块钱就差不多了,多少是多呀?我要黄科长无论如何这次也要给我这个中间人一个面子,赶快把事情了结掉。黄科长可能听出了我的朦胧醉意,他没怎么讲话,只是一个劲嗯嗯嗯地支应我。同时,我还听见他那头有哗啦哗啦洗麻将牌的声音。我问他到底听没听着?他说听着呢,我问他那到底听不听我的?办还是不办?他说听!上听!有了他这句回答,我高兴极了,感觉收回民旺股权的事已胜利在望。由于喝得有些多,脑子就有点木,没听出黄科长只是碍于面子在支应我,我却当了真。
我寻思着,黄科长这回放洪江集团一马,我拿这事找东北大哥邀功,估计到时候请东北大哥带我当面见一眼洪总应该有机会。我呢,再厚着点脸皮,主动往上贴一贴,说些谄媚的话,保不齐洪总就会对我另眼相看。到那时候,赶走工厂的侵略者自是不在话下,运作得好的话,没准儿这位洪老板一高兴,还能帮我在省里争取些针对高科技企业的优惠扶持政策,那我可就咸鱼翻身啦!总之,虽然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还是光明的。加油,龚民龚总龚小然他爸!
我正这么盘算着,出租车已经开到小区门口。赶紧让司机停了车,我想在新鲜的空气中多走几步,一来散散这一身的酒气,二来想好好感受感受美好生活的气息,许久没这份心思了。
我们小区施行的是人车分流管理,车子刚进院门就钻到地下行驶。我平时一般都自己开车上下班,而且晚归的时候多,所以,很少有机会能安安静静地感受一下自家小区那份独特的美。遇上请客户吃饭喝了酒由司机代驾的机会,我总是格外珍惜,一上车就提醒小蒲不要把车直接开进地库。搞得小蒲挺不高兴,心里肯定觉得我还是不信任他,不想让他知道我家住几门几号。
每当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总会产生一种踏踏实实的拥有感。位于八栋一单元那个编号为302的房子,就是我在省城这种能人聚集的地方,靠一己之力抢占下来的一块阵地。这块阵地让我感觉对这个城市有了实实在在的占有和不再虚无的关联。是啊,我龚民也是省城的一份子了,虽然没有这个城市的户口,可我有这么一处不动产,而且还有一个即将要迎来转机的工厂,我为这个城市解决了五十多号人的就业,每年为国家上缴着几百万的增值税,我是这个城市当之无愧的主人!这要放在二十多年前,当我和秀娟刚刚分配到县城的新材料加工厂上班的时候,那绝对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我没想到自己能奋斗成今天这样子,也没想到当今的社会竟是这般天高任鸟飞、地阔凭狗跑。这二十年的变化着实是太大了,无论是整个社会还是我们个人。
回想起二十年前,那时,我和秀娟刚刚谈恋爱,每每花前月下,我们不像其他恋人那般喜欢沉迷于对身体的相互探索,我俩更注重精神上的交流。我和秀娟默契地认为,最浪漫的时刻,就是相互靠着肩,用你一句我一句的语言,编织婚后的美好画面,一起畅想未来的幸福生活。那时,我对未来生活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县城拥有一套朝南的两居室楼房,而且厨房里一定要有管道液化气而不是煤气罐。那样秀娟就可以在洁净的厨房里系着花围裙给全家炒菜,我和孩子一定要时不时地跑进厨房来,馋猫一般地叨上几口还没上桌的菜,然后听她嗔骂我们几句,就像电视上演的《我爱我家》那样,这才是理想的生活。
秀娟的梦则没有这么具体和现实,她心中对于未来生活似乎只有一个相对的标准,秀娟把这种梦想叫做“只要我过得比你好”。秀娟给我解释说,周围的人都在吃糠,我们能吃野菜,便是幸福;周围的人开始吃野菜了,我们有粗粮吃,便是满足;同理,当加工厂的同事们都在谈论楼房两居室的时候,秀娟说我们应该有更高的追求。至于这个目标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秀娟说,这就是相对论,也是马列主义的精髓。
当然,在每一次约会的结尾,这种精神上的交流最终还是会变成荷尔蒙的交换,从马列主义拐弯直奔弗洛伊德而去。
经过这二十年的奋斗,我觉得,我的两居室梦想早就不在话下了,可是秀娟的那个相对论式的梦想,我却觉着怎么也够不着,过了一山又一山,总也跑不到头。我跟秀娟开玩笑说,哪一天我要是累死了,就是让她那句话给激励的。秀娟说爷们儿嘛,就得像夸父一样,那才像个男人。
如今,背着秀娟说句实话,我觉着自己越来越不像个男人了。好好一个厂子,让我三弄两弄,弄得像胯下那个玩意儿一样,越来越疲软。
有人说事业上的进步是男人最好的*,我很认可这句话,不知道放在别的男人身上合不合适,至少放在我这里是准确的。而且,我发现,这剂*不光能激发起我的荷尔蒙,还能激发我的说话欲。
今天晚上,在东北大哥那里得到的信息让我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这些年来,每当在商场上攻克一个堡垒甚至是一个小土包,我都要回家眉飞色舞地说给秀娟听听。言语中添油加醋地夸大了困难的成分和情节的曲折程度,哪怕换来的只是一个“瞧把你能耐的”的嗔怪眼神,我也很是满足。我甚至觉得,这一辈子前行的唯一动力就是周遭人尤其是家人的赞许和认可,否则男人的奋斗还有什么意义?
然而,让我略感不舒心的是,近一两年,在秀娟那里所能收获的赞许越来越少,秀娟甚至对于我事业上的事越来越麻木,经常会出现我兴致勃勃地说了半天,结果她自言自语来一句“我那抹布放哪儿了”之类的扫兴情况。
当然,对此我也有小小的自责。自从做了生意,每天的心情都很糟糕身体也很疲惫,对床第之事完全淡漠甚至反感。回到家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想放空自己,像一张皮一样瘫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工厂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整个人的精气神更是下降得如同死灰一般。对于这种状态,我莫名地想起一句很滑稽的广告词,我自嘲地将它改编为:“自从做了生意人,腰也疼了、腿也酸了,一个月不亲热,嘿,还真不想!”
自责是问题的一小部分,重点的症结还是在秀娟身上。她天天也不知道在忙啥,对我的这种变化很漠视,估计我十年不要求,她都不会主动来求个欢。我真闹不清她到底懂不懂男人憋久了容易得前列腺炎甚至增加出轨概率?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这样下去。我决计在今晚要挽救秀娟一把,让她的状态重新回到当年谈恋爱时夫唱妇随的轨道上来。
由于怕吵醒家里的狗,我连电梯都没敢坐,蹑手蹑脚地爬了两层楼梯,小心翼翼地用钥匙转开了房门。屋里黑漆漆一片,秀娟连个玄关灯都没给留,这让我有些小小的不爽。摸黑到了主卧打开夜灯,只见小然又赖在了我们的床上,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秀娟听到动静知道是我回来了,勉强睁开一条眼缝,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又闭上了眼,朦朦胧胧地跟我搭话:
“厂子都没什么客户了,还回这么晚?你到儿子那屋睡去吧。”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更不高兴了,心说我这起早贪黑的都是为了谁呀?唉,这人呐,都是惯出来的!是得好好和她谈一谈了。于是,我伸长脖子深呼吸几口,顺了顺气,我不想跟她吵。脱下衣服上了床,贴在秀娟的身边躺下,床被小然占掉了一大半,秀娟又占去了一人身子,剩给我的只有一小条。不过这无所谓,我紧贴着秀娟刚好侧身能躺下,能跟老婆孩子挤一张床,也是一种幸福。
伸手搂住秀娟白花花的身体,一下子就来了感觉。我又往紧贴了贴,把下面硬硬的东西顶在秀娟的屁股上,然后我故意学着电视里坏蛋的腔调跟她说:
“花姑娘,哟西!起床的干活!”
秀娟可能是被我这一嘴浓烈的酒气和一身臭轰轰的烟味呛得难受了,不耐烦地起了身,一屁股坐到床头靠着打盹去了。她一让开地方,我正好把身子平躺开,然后,我又故意坏坏地把被子一点点掀开,露出*的身体,微笑着勾动手指让她上来。
秀娟瞅了瞅我红彤彤的眼睛和怪里怪气的表情,没好气地问我:
“又跟谁喝去了,灌这么多猫尿?”
本来挺轻佻的情绪,让她这么一句扫兴的话立马打消得烟消云散了,这娘们儿真是越来越不解风情。我索性也就起了身,靠着床尾和秀娟对脸坐着。我长叹一口气,拉长了声调说:
“秀娟呐,咱俩都多久没那啥了,你不觉得这很不正常么?”
秀娟听我把话说得这么沉稳,就仔细看了看我,问道:
“你没喝多?”
我无语地点了点头说:“喝哪门子多?再说了,这不是喝不喝的事。男人啊,即使喝多了也是酒醉心明,老公都喝成那样了还想着跟老婆亲热,更说明他心里头有你。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咱俩越来越不同步了,所以别再扯酒的事儿,你就跟我解释解释你为啥老躲着我。”
秀娟听我话这么多,又盯着我的脸仔细地研究了一阵,然后她摇着头说:
“不对。你还是喝多了。”
我急了,扯开嗓门道:“放屁,我他娘的根本就没喝多!”
秀娟也火了,说:“你小点儿声,吵醒儿子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妥协了,于是压低了调门,一字一顿地说:
“那你为啥老躲我?”
秀娟也压低了调门说:“你说话别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啥时候躲你了,这不是困了么?”
我气鼓鼓地说:“这次困了,上次呢?上上次呢?上上上次呢?都困了?你是头猪呀,那么爱困。”
秀娟腾地一下起了火,也不管调门的高低了,扯开嗓子道:
“大民子,你嘴巴放干净点,别把你外边那一套搬回咱们这个家里来。谁是猪?你才是猪呢。猪!公猪!你在外头陪着那帮烂人去不干不净的地方,不定被哪个烂货撩骚得受不了了,回家就折腾你老婆。咋?你还想让我给你推个油踩个背做个全套的是不是?别以为外边社会上那些脏事我不知道。你天天打个陪客户的幌子不是上酒楼就是下歌厅,你操心过家里的事儿吗?你现在还有什么客户要陪吗?还不同步?能同步吗?我在家天天两眼一睁忙到熄灯,侍候着儿子、操心着老公、还得惦记着两边的老人,你在外头花天酒地地一门心思玩,心情能一样吗?状态能一样吗?身体能同步吗?思想能同步吗?”
她要这么说话,我也不答应了。我大声地驳斥她道:
“就你操心就你担心?这酒我愿意喝呀?我一个人在外头辛辛苦苦挣家业我他娘的容易是吗?你爹是当官的?我爹是大富豪?全都屁也不是!那咱们靠啥挣钱?还不就得靠着脸皮厚、腿脚勤、酒量大、人缘好,跟人家客户讨口饭吃?难道天天窝在家里头,等着别人给你上门送钱不成?你天天舒舒服服待在家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用看人眼色、不用提防人心,你还待着不滋润了?要不咱俩换换,你出去挣俩钱回来试试!现在是什么大环境你知不知道?企业一个接着一个地倒闭!就这,政府还拼了命地给企业加码。各种税、各种费、各种检查、各种达标,你说这企业还怎么搞?怎么搞?我他娘的现在干的是卖菜的活,操的是卖逼的心,你知不知道?困,就你困?老子恨不得一觉睡下一辈子起不来,省得睁眼还得操这么烦的心!”
秀娟听我越骂越偏离主题,知道我不是跟她治气。她也知道男人在外面不容易,做女人的到底还是心软一些,于是也就泄了气,嘟哝着说:
“我这不也是为儿子的病心烦嘛。”
一提到儿子,我也没了脾气,于是缓和了语气问秀娟:
“还咳嗽得那么厉害吗?按说就是个咳嗽,咳一段时间也该好了哇?”
秀娟又没好气地抱怨道:
“你知道个啥,估计这回不是一般的咳嗽,都咳了几个月了,不对劲。我担心万一引起肺炎怎么上学?再往深发展,引发肺组织那啥可是要命的事。你一天天在外头认识张三结交李四的,让你从人民医院给找个专家,你答应多久了都不落实,还好意思说别的。小然难道是我跟秦三儿生的呀?”
我没了理,一下子就老实了,规规矩矩地答应道:“明天,明天我就打电话。”
秀娟白了我一眼,半笑半恼地问:“还折腾吗?想折腾你就来,反正我也睡不着了。”
我无力地说:“折腾个屁,睡吧睡吧。明天还得去医院。”
昨晚吵得欢,结果第二天一家子睡过了头。我在迷迷糊糊中听到小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秀娟也一下惊醒过来,看了一眼表已然八点多。小然也被自己咳醒了,一睁眼就犯起了起床气,抱怨当妈的不早叫他,今天肯定会误了上学的时辰。
秀娟安慰小然道:
“妈一会儿给老师发短信告个假,今天咱们不去上学了,让你爸带着咱们去医院瞧大夫去,要不,你老这么咳嗽也影响其他同学听课。”
小然拉着个脸说:
“可不是嘛,昨天语文课上正在讲鲁迅的《药》,我却一个劲地咳嗽。我们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当着同学们的面,半开玩笑半批评地对我说,龚小然让你爸也给你弄个人血馒头吃吃,别再这么没完没了地咳了,我讲一句你咳一声,这课没法上。”
我本来还迷迷瞪瞪地半躺着,一听这话来了气,腾地一下坐起了身,张嘴骂道:
“放他妈的狗屁!这是他一个教书匠该说的话吗?小然,你给爸去厨房取个馒头再拎把刀,老子这就去给这狗日的放放血,咱吃他的人血馒头。王八蛋!”
秀娟在一旁听了,斥责道:
“行了你!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气话。赶紧起床打电话约专家去,干点正事儿。”
说完她自己也愤愤地嘟哝:
“现在这些人怎么都那么缺德,就这还为人师表?真是的!”边说边气鼓鼓地到厨房给我们爷俩弄早饭去。
我捋了一遍通信录,决定还是给陈总打个电话,请他给帮忙联系一下人民医院那边。现如今好医院太牛了,想找个专家比请神都难,没点关系的想来了就看病,门儿都没有!至少得提前一礼拜挂号排队。即使看上了,进了门也先是一大堆助手给你看,到了专家跟前说不上两句话,专家仿佛一切已然了如指掌,只管提笔给写个结论,然后就挥挥手让你走人了。我心说了,这看病最金贵的就是诊,专家都不诊光是断,能断得准吗?逼着你得托关系找人,要不这趟就算白来。找人找人找人,在中国干啥事都得找人,太不正常了!
当然了,话说回来,要是小然将来能当个医生那也不赖。当医生的一旦熬成了专家,这一辈子就算行了,天天全市各大医院甚至是全国转着出诊,点个卯就能揣兜大几千甚至一两万,你说厉害不厉害?你还得供着敬着,毕竟人家这生意做得有底牌,病人的命在人家手里捏着呢。不像我,天天低三下四地满世界求爷爷告奶奶,客户偶尔给上一单两单,他娘的比生了养了你都觉得功劳大。
电话好半天才接通,听我说完,陈总声音低沉地说:
“你到人民医院找刘副院长提我就成,好好给孩子看病,多保重。”
说完就挂了电话。这不太像陈总的风格,但我心里惦记着给小然看病,就没再细问他。
陈总在电话里大而化之地没提及见面的细节,但见刘副院长肯定是不能空着手,带点什么好呢?家里有的基本就是烟和酒,送给人家当医生的估计不合适。再贵重的东西呢,又有点不值当。我想着,不就是个咳嗽嘛,肺上的事能有多大?市场上买个猪肺也就一百块,人肺再贵也贵不到天上去。我一时没了主意,秀娟在旁边数落我:
“平时给客户花钱挺大方,一顿酒三千五千的花,给儿子看病倒抠抠索索的。家里不是有你上次从云南带回来的螺旋藻吗,带上两桶去,也是千把块的东西呢,能拿得出手。你想想,一个医院的院长,他对健康能不在意吗?送这个他肯定喜欢。”
我顺着她说:“听你的,持家还得是贤内助呀,咱现在脑子里就认识利润两个字。”
在医院行政楼的楼道,经人指点正好碰上走出办公室的刘副院长,我赶忙紧走两步,哈着腰上前伸出双手,一边报出陈总的名号一边跟刘副院长握手。院长倒也大气,痛痛快快地说:
“老陈跟我是多年的朋友了,他可没少给我往这推人。天天净忙着给你们走后门儿了,行了,走吧走吧,我现在就带你们到呼吸科找严老去。回头转告老陈,他又欠我一个人情啊,让他请我喝酒。”
我们两口子谄媚地陪着笑脸说:
“给您添麻烦了!对了,这是给您带的小东西,增强免疫力的。”
刘副院长拎起来瞅了一眼,转手又递回去。然后高声大气地在楼道里嚷嚷:
“我一个当医生的还能信这个东西?吃它有用就没人来看病了。你们拿回去该送谁送谁。”
这话说得一点没客气,搞得我脸上有些挂不住,我狠狠瞪了秀娟一眼,秀娟理亏地红了脸,我俩不知该真拿回去还是继续坚持往院长手里推。这时刘副院长已经大步流星往前走了,我们一家子只好快步跟上,不再说这烫手的*的事。一时我又想不出别的话题跟院长搭讪,于是就这么默默地紧跟着人家屁股后面急匆匆往前走,由于走得太快,楼道里响起一连串小然剧烈的咳嗽声。一路上,不停地有医生和熟人跟院长打招呼,我跟在人家后边也不自觉地对着来人点头陪笑。那一刻,感觉自己真像电视上演的那个从象牙山走到大上海的谢广坤,真丢人。
呼吸科的门口,黑压压地挤着一大片人。有探头探脑往科室里面瞧,然后抱怨里面的病人怎么那么磨叽的;也有数落这破医院医疗条件太差,怎不给呼吸科病区装个新风系统的;有等得太久肝火上升,责骂小孩的;还有跟护士掰扯自己过了号,为啥就要重新排队的;甚至还有端着痰盂站在亲属旁边给病人接痰的,整个候诊区乱得像个枯荣镇西马市口的骡马交易市场。
护士站在门口扯着脖子正喊:
“挤什么挤?听着点叫号。你,后边排着去!”
一看副院长过来,护士立马换上一副笑脸,问候道:“刘院长早。”刘副院长仿佛没听见,带着我们一家子直接推开呼吸科的门,喊了一声:
“严老!”
专家抬起了头,刘副院长没多一句废话,伸手往我头上一指,对专家扬了扬下巴,就退了出去,看来干这种事已是轻车熟路。我刚想跟出去再说几句感谢的话,院长摆摆手示意我们就在屋里等着不要乱动。我只好双手合十拜佛似的笨拙地表达了一下无声的感谢。刘副院长转身刚走,我听到门外就炸了锅。众人在高声地责问:
“他们凭什么就先进去?我们都排半天了!还有没有个秩序?”
护士小姐理直气壮地说:
“人家是加号,有能耐你也找院长加去。”
人群便认可了这样的解释,不再声高气壮,只化作一阵各自间嗡嗡的低声抱怨。我听了,当时好一阵感慨,这就是咱们中国的文化呀!同时又庆幸自己有门路,否则像门外的那帮饿殍一样排队等着叫号,岂不又被打回了落地蜘蛛的原型?
人呐,看来永远都离不开阶级性,屁股坐在哪儿说哪儿的话。
因为是副院长带进来的,所以,小然没被要求上助手诊断流水线。严专家一招手,我们被助手直接带到了跟前。专家问我拍了片子没有?我有些傻眼,心说这不刚进来么,哪来的片子?正要回答没有,这时秀娟从包里拿出一张片子,怯生生地说:
“严教授,这是上个礼拜在铁路医院拍的,您将就给看看,来不及现拍了。”
严专家皱着大眉头,满脸极不情愿的表情,勉强接过了片子。助手赶紧给打开灯箱,专家摘掉了眼镜,拿出一支笔,然后对着片子跟一帮助手开始指指点点。时而在这个位置画个空圈,时而在那个位置着重敲几下。他们交谈的声音很低,我俩听不大清楚,不过心却一直随着专家的笔在起落。心想小然的病情这得多复杂呀,连老教授都有那么多地方需要着重研究。专家看完片子,问了几句很浅显的话,诸如体温有没有异常,每天什么时段咳,痰多还是痰少,有无昏厥史,之前做过哪些治疗等等,然后便转头嘱咐助手在电脑上开单子:
“做血常规、痰培养、血和胸腔积液培养、CT、MRI……”
我在一旁听得实在有些忍不住,伸嘴插话问:
“教授,孩子的情况怎么样?”
严专家目不斜视地说:
“这不是正在安排检查吗?一切要等结果出来才有定论。”
我不甘心地追问:
“那照目前的状况来看,大概倾向于什么病症?”
专家没了好脸色,冷冷地说:
“让李医生给你们细说吧,我上午还有几十个号排着呢。下一个!”
说着把一堆单子递给了旁边的一个白大褂,我只好摆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连说好好好您忙您忙。
跟着白大褂到了屏风另一侧,秀娟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问道:
“大夫,您给我们个明示,孩子的情况究竟严重不严重?要我说,也就是个变天咳嗽。”
白大褂的态度倒是比专家和蔼了许多,他慢条斯理地说:
“要我说,你们做家长的也太心急了。刚才严老不是说了吗,咱们得先做科学的检查,才能给您下一个准确的结论。是不是?”
秀娟指着那一堆单子说:
“可是,用得着做这么多检查吗?那得是多大的病呀?”
白大褂笑了笑,依然不急不燥地说:
“啥病都得做检查,咱们得排除其他的可能性。是不� �?”
我没好气地接话说:
“闹了半天是排除法呀?”
白大褂收敛了笑容,盯着我问:
“要不然,你说呢?”
我心说,我要能说明白还他娘的找你们医生干啥?于是闭了嘴。
看我们都安静下来,白大褂把身体挺了挺,清了下嗓门说:
“不要以为咳嗽就是喝一瓶糖浆那么简单。看你们也都是有些文化的家长,我就跟你们说两句专业的。不做血常规,我们怎么知道患者的中性白细胞占比?不做痰培养,我们怎么从那么多细胞中分离出致病菌?不做血液和胸腔积液培养,我们怎么能确定病原菌?当然,再往深了说,你们不见得都能听得懂,你就好比这CT肺动脉造影吧,你不做它,就无法排除肺血栓栓塞症的可能性。等等等等吧,不一而足。这就是大医院和小医院的区别,这就是专家和一般医生的差别。专家经验丰富考虑得周全,你们看一次病也不容易,是不是得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在里边呀?你们是刘副院长带来的,也算是咱医院的半个家属吧,我就代表严老跟你们多讲几句啊。”
秀娟连忙说:“是是是,是我们心太急,您见谅。”
出了呼吸科的门,秀娟跟我对望一眼,不知该从哪交流起。今天从进了这医院的门就显得自己处处矮小,连平平等等和对方交流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让人心里这个别扭。再说说孩子这点病,云山雾罩地听他们扯了半天,手里捏了一摞单子,也不知到底得的是个啥病。可你要说反驳人家个什么吧,还真找不出话来,人家说的全是专业话,貌似句句在理。唉,这都叫什么事儿呀!
我闷闷地只顾走路,秀娟和孩子跟在后边也不说话。走到楼门口,秀娟问了:
“你倒是说句话呀,手里捏着一堆单子呢,到底检不检查?”
我气鼓鼓地说:“不检查了,回家!”
秀娟说:“你这人就是气性大,跟医院治个什么气?病是自个孩子身上的,该查还得查。”
我说:“不查不查不查,咱自个儿的孩子自个儿清楚。平时活蹦乱跳的,哪能一下子就得个怪病?养几天就好了!”
秀娟实际上打心眼儿里也不大赞成做这么多检查,听着就吓人,没病也得吓出病来。心里埋怨这医院现在真是不地道,一门心思就想着多赚病人的钱,于是也就默认了我的武断安排。(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