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干什么?”
“奉陛下命令,销毁关于凯瑞家族的一切,请你们配合!”
“你们这群恶魔!竟然敢侵犯我们神圣的凯瑞陛下!不怕凯瑞陛下的圣灵无情地打击吗!”
“你们敢动神圣的凯瑞陛下一下,死后就会堕落无间地狱!”
子虚的官吏刚刚说出自己的意图,就遭到蛾摩拉群众劈头盖脸地痛打和谩骂。前有群众的层层阻挠,官吏和士兵们脑袋上又有命令高悬,无奈之下只能强行动手,冲突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青壮年见到子虚士兵要破坏凯瑞家族的画像,咆哮一声,抄起木棍菜刀就和士兵激斗起来,招招带着杀意往死了打去。妇女发了狂一样,挣扎了面目,用爪子挠,用嘴巴咬,用最大的恶意发出最毒蛊的诅咒。争抢之中,有东西落地的声音,也许只破损了一个小口子,老妪老叟立即声泪俱下,跪着在雕像面前哭得撕裂心肺。连最天真无邪的孩子,也在残陨的凯瑞十三面前对着子虚的士兵喊着:杀!
“毒狼,你们敢破坏凯瑞陛下的塑像,我和你们拼了!”
“陛下!您的化身破损,是我们的罪孽,我们来了!”
“杀光子虚人!把他们杀光!”
子虚的士兵在殷虹的血面前震惊了!蛾摩拉的民众居然因为一块木头的破损而放弃自己的生命。人殉这种事情,哪怕是为了再英明再伟大的人物也是罪恶的,更何况是凯瑞家族这种暴虐成性的家族。
事情很快朝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展,流血事件不停的发生,愤怒狂乱的民众开始聚集起来,走上街头。高举着凯瑞十三的雕像,旁边全是木棒,铁铲,老式青铜剑。他们一路追打着子虚士兵,或者任何一个子虚人。被士兵制服的仍然叫骂不绝,流着血奄奄一息的老妇在雕像的基座上痛哭;没有人注意受伤者的情况,抱着一堆破碎的瓦砾拼命向子虚士兵叫嚣!
民众从四面八方而来,越来越多,渐渐逼近锦绣宫。子虚士兵在严令的约束下,忍受着唾骂,棍棒,石块甚至是猪血,结成盾阵往锦绣宫的方向撤退。不断有子虚士兵和蛾摩拉民众倒下,留着血的士兵被拖着游街,遭受群众唾骂和殴打,然后在袍泽面前被放火烧死,用绳子绞死,剖腹挖心痛苦地死去。狂乱放肆地在蛾摩拉城蔓延。
奔腾的马蹄惊扰了陶醉在春风之中的柳树,完成了使命的马儿在春日的生机里迎来了它的葬礼。
一位飘散着白头发的老翁,衣服上的颜色被风雨褪去了好几层,坐在一块门板大小的石头上,看着小溪里的鱼儿在鱼饵前停驻,然后转身游走。
“梅林大人!出事了!”
梅林转过头来,银丝在眉间飞舞,虽然有些清瘦,但是脸色红润,目光灼灼,看上去比以前有精神。
“怎么了?”
乔紧紧按着自己的腹部,上气不接下气:“陛下要清除蛾摩...摩拉关于凯瑞家族的一切,怕是要激怒那些疯狂忠诚于凯瑞家族的民众,现在暴...暴动估计已经发生了。”
“什么!你们没有劝谏吗?”
“大人,陛下的脾气,在这个世界上能说动他的只有李维提督和您了!”
噗通!梅林把鱼竿摔进水里,打起涟涟水花。
“快!备马!”
蛾摩拉的黑烟越来越多,一柱一柱直冲云霄,伊凡在锦绣宫前看见蛾摩拉这堆干草里升起的烟火,心中的忿
怒烧到了脑袋上。好心劝说,被认作是狡猾的黄鼠狼,强制清理,更是无恶不作的禽兽,哪怕什么都不做,人家也认定了你以后一定会做出些什么邪恶透顶的事情。如何做?怎么做?做什么都被认为是邪恶的,都会遭来一阵唾骂,如何是好?那不如就坏得彻底一点罢了!
“传令!金的骑兵,肯的步兵,入城镇压叛乱!”
“是!”
呜!呜!呜!沉闷垄长的号角声在天空出现,马蹄滚滚在扬起沙尘,士兵们一路行进,带着铁甲摩擦的声音,犀利的寒芒反射到城内各个角落,充满杀意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立即退散!否则!日落之后,强制清场!”肯用尽力气地喊道,轻轻挥手给旁边的联队长一个命令。
齐刷刷地声音,军队列成狭长又坚固的盾阵。士兵们从头盔的缝隙中放射着冷峻的光芒,紧握盾牌的手心不断地往外渗出汗水。金的骑兵已经占领几处要道,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能突入人群,把他们强行分割开来。
“打倒伊凡!恶魔滚出去!”
“凯瑞十三陛下万岁!杀光子虚人!”
“杀光子虚人!杀光他们!”
人们咆哮着,在漫天石雨的助阵下,蜂拥冲向盾阵。用木棒,砖头狠砸士兵的脑袋和肩膀,揪开士兵的头盔拔下带血的头发,锄头和叉子插进盾牌下面的脚板。人们摩肩接踵,像牛油汇成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打在士兵的身上,逼得士兵们一步步后退。
天越来越红,太阳越来越低,沸腾的民众还是没有冷静下来的意思,凯看着他们步步紧逼,不敢随便下命令,来回几趟请示,得到的答复都是按原计划执行。
终于,太阳把它偷偷探出来的额头收了回去,凯带着沉重地呼吸声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打了一个弯又放了下来,顿个几秒重新抬起,来回几次,憋了一口气:
“准备!”
长号声陡然响起。
一道齐刷刷地动作,带着一声震动的巨响,子虚士兵抽出锋利的铁剑,站在铁墙般的盾牌后面,杀气四溢。
战马放缓了喘气声,尾巴不在摇晃,变得安静下来。
箭矢纷纷上弦,嘶啦啦窒息的声音勒紧了人们的脖子,箭镞已经瞄准完毕,只等最后一道命令。
“住手!”
拐杖咚嗒,咚嗒的声音。
梅林迈着急促的步伐进入锦绣宫偏殿的临时办事处,身子晃晃悠悠,好像随时都要垮掉。
在他的身后,黑烟染黑了暗下的天幕,整个蛾摩拉还在燃烧。子虚的士兵轻轻地抬起倒在道路两旁的尸体,堆满又一辆马车;断了腿的家伙在众人的搀扶中哀嚎,角落里躺着的满脸鲜血;在空空如也的道路上,满是羽箭,女孩在哭泣着寻找母亲......
“陛下!”
天空中一点点暗暗的余光照进偏殿,在一个蜷成一团的家伙面前停下了脚步,剩下的就全都是黑暗了。
伊凡听见梅林的声音,扯下包着脑袋的披风,从黑暗中转过头来:
“是你这个老不死的,你怎么还没死!”
“陛下!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有人在死亡!”
伊凡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喃喃道:“是啊,我下的令,我的罪孽,该下地狱。可是人心真是最脆弱,也是最可怕的东西,谁都能操纵它们。”
“那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不诛心呢?”
“没有血与火的教训,哪里有人会从睡梦中醒来!”
“那些都是手无寸铁的民众啊!为什么每次受苦的都是他们!”
伊凡斜眼瞥了梅林一眼,“蹭”地从地板上跳起来,走到偏殿的大门口,一拳头砸在了旁边的柱子上。
“我以为,这一切都是凯瑞十三的错!但是,当这一切崩溃的时候,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每个人又都有罪!凯瑞十三,他不是一个人,他是这里所有人意志的共同体!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是个杀人魔!可是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非黑即白!一切都是永恒的混沌,最终留下的只有毁灭!”
梅林看着伊凡愤怒的吼叫,眼角还渗出了眼泪,就知道伊凡还是原来的伊凡。
“陛下,您是得风气之先的人,得风气之先的人必有永恒的孤独。”
孤独。
冷冷的风从空旷的蛾摩拉吹来,大地彻底暗了下来。伊凡在这一片黑暗当中,仿佛陷入了虚空,他在这里飞速地穿梭,却看不到尽头,所有的人远远地落在了后面,沉重而缓慢的徘徊着。
突然,天空中划过一道光,有流星坠落的痕迹,伊凡终于看到了前方的人,那个人孤独地站在流星的前面,回头来。
是李维无奈的眼神。
“说吧!你想怎么做!”
“啊!陛下,我老了,跑不动了。”
梅林拄着拐杖艰难地直了直身子,骨头摩擦着,咔咔地响:“陛下,您去跑吧!这里就交给我,让我慢慢地
走,安安稳稳地走吧。我想请您和大军撤出城外,然后把蛾摩拉封给我,由我管理,等到时机到了,还您一个正常的蛾摩拉!”
时间突然在这时候凝固了,伊凡倚在殿门口,直钩钩地看着山下不灭的黑烟,半晌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始终用他的背影和白色的头发对着梅林。
“陛下?”
伊凡没有回头:“我是不是不适合开启一个新时代?”
“额,呵呵。”
梅林笑了笑。
“这个还得陛下自己去探索,陛下不可以停在这里,不可以在这里妥协,您的答案在远方。”
“照你的意思去办吧。”
伊凡的手在空中挥了一挥,带着合拢的夜色,城中的噪声依旧此起彼伏。到了第二天早晨,火星还在废墟里面噼里啪啦地烧着,伤者在别人的肩膀上挣扎着哀鸣,一些精力旺盛的家伙还在往子虚的各个办事处扔石头和火把,更多的眼睛躲在黑暗中窥伺,有一个家伙,从废墟中走出来......
蛾摩拉依旧是废墟一座,眼里,心里都是一样。
大军像一条长龙静静地离开蛾摩拉城。
伊凡勒马回头,看见梅林垂垂老矣的身体孤零零地站在破损地城墙上,目送着大军远去。变革哪有那样的理想,那样的梦,那样地让人热血沸腾,更多的是从废墟里站起来,带着绝望的孤独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