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无非，我恨你！”

双目中的凶狠透过逐渐溢满的泪水折射而出，姬月娥浑身颤抖着，仿佛一只失去幼崽的母狼。

“小月，我真的没有杀他们。”残忍嗜杀的九炎修罗古无非被打了一巴掌后不但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反而为自己辩解起来，“我就是把他们封印了起来，他们现在每个人都活得好好的。”

“我不听，我不听……”姬月娥捂着耳朵，摇着脑袋，语气歇斯底里，“我就是恨你，我恨现在的你，更恨一年前的你，就是恨你，就是，呜呜，呜呜，恨你……”说到最后，眼泪终于溢出眼眶，仿佛两条晶莹的绳线挂在脸颊上，姬月娥此时再也忍不住，仿佛一只受伤的小猫，呜呜地哭了起来。

“小月，我……”古无非静默了好一会儿却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千言万语只化为了一句话：“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姬月娥双手猛地在脸上抹了抹，哭得发红的眼睛仿佛燃烧着怒火，“你无论做什么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一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结果最后就只会用一句‘对不起’来搪塞我吗？”

“小月……”古无非一脸窘迫，姬月娥的话似乎触及了某个他不愿提及的事情。他尴尬地笑了笑，赶快转移话题，“先不说这个了，对了，小月，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你为什么打扮成乞丐的样子，我都没认出来。”在小乞丐纪小岳，也就是姬月娥施展神通登上寻炎舰之时，古无非早已通过手段进入了寻炎舰之中。所以他看见姬月娥，也就在刚刚而已，再加上姬月娥装扮得实在逼真，所以也难怪他没有认出姬月娥。

姬月娥已经止住哭泣，一双眼目既冷静又冷淡，仿佛冰霜，“寻炎舰，寻炎使，寻炎队，这里的一切事事离不开‘寻炎’二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古无非脸上骤然出现紧张之色，但随即被他压下，紧接着露出一个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明白了，周天子许诺给寻得九炎城之人丰厚的奖赏，小月你该不会是为了得到那个奖赏吧？”

“古无非，你还要装傻充愣到什么时候。”姬月娥冷冷地道：“我参加寻炎队，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找你。”

终于听到了这个自己早已知道却一直在刻意避开的回答，古无非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浑身上下就连每一个毛孔都不自在起来。他避开姬月娥的目光，随意地看向一旁，却不料正好对上了银姑的目光。银姑虽然始终面容慈祥，但深邃的眼瞳中却仍旧冒出一丝丝敌意，仿佛老母亲正在嗔怪欺负了自己女儿的男孩子。古无非不自然地笑了笑，目光又快速地挪向了别处。

“你知道吗……”就在这时，姬月娥再度开口，语调一转凌厉冰寒，竟然柔和了起来，“自从你一年前突然离我而去，你知道我是怎么度过每一天的吗？”

古无非心中一动，目光不由自主地飘了回来，与姬月娥四目相对。此时的姬月娥早已不是刚刚那个仿佛剑戟般锋利的女子，她的眼瞳频频闪亮，仿佛傍晚彩霞掩映下的湖波，反射着阵阵的温柔，“在最开始的那段时间里，只要我醒着，我的双脚就不停地在行走，我踏遍了体力和时间容许我触及的每一寸土地，但还是没有探查到你的任何踪迹。银姑劝我说算了吧，他是九炎修罗，是整个九州的千年大仇，而你是王朝公主，万民敬仰，你们的结合，天地不容，最好的结局，莫过于相忘于江湖。但是我做不到，我怎么可能忘了你，我们在一起的时时刻刻，早已刻印在我的血液里，随着我的心脏不停跳动，更何况……”

姬月娥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下激动的心情，随后继续说着，“我曾听你说过，你要回家了，我知道，你的家应该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九炎城吧，所以我开始掉转方向，着力查找有关九炎城的线索。可是，九州无数高手努力了千年都无法搜寻到九炎城的半分线索，我又能做到什么呢。我每天都在绝望，但又不得不艰难地从绝望中挣脱而出，继续寻找。我一开始难以入眠，后来干脆变成不敢入眠，因为一旦我勉强入睡，我便会深陷在有你的梦境里，仿佛一切美好如昨，可是当我醒来，终于意识到你早已不在，你刚刚离我而去时的那种撕裂般的痛苦便会在瞬间将我完全吞没。为了减缓痛苦，我在现实中麻醉自己，我拌乞丐、拌醉鬼、扮倡优，甚至到青楼中扮***只是希望能够不再做我自己，以便减轻痛苦，你看到的我一身乞丐打扮，其实并非完全是为了隐藏身份，更重要的是我已经真真切切地做过一段时间的乞丐。后来我听闻王兄要组织寻炎队，于是便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了，却没想到终于见到你了，终于见到你了，呜呜呜呜，终于见到你了。”说到最后，泪水又再度涌出，无数的辛酸与痛苦在这一刻终于随着热泪尽情地从自己的身体里倾泻而出。

“小月，是我不好。”古无非上前一把将姬月娥搂入怀中，终于不再逃避自己的情感。虽然没有看到，但姬月娥的一言一语却仿佛时光的针线，在他的眼前重新缝制出她独自经受艰辛痛苦的一幕幕。他看到了，听到了，叹息着，自责着，他的双唇贴在女子的耳畔，仿佛念诵着赎罪的颂词般真诚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姬月娥也收紧双臂，紧紧地抱着古无非。她感到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块糖，古无非温暖的怀抱仿佛正午的阳光，将她裹挟其中，甜蜜融化。她无力地颤动着双唇，仿佛梦呓般说着：“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对不对？”

古无非的身体轻轻地震颤了一下。这一下震颤微不足道，但却足够震开那刚刚修复好的脆弱裂痕。

“你说啊，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声音虽轻，但已不再温柔。

古无非沉默不答，面无表情。

“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三声之内，姬月娥的话音由轻转冷，最后更是一声尖叫，猛地一把将古无非推开。

古无非满面纠结之色，仿佛拒绝一个人前最后的内心挣扎，“小月，我……”

姬月娥惨然一笑，早已明白了古无非的答案，“这么说，这一次，你还是要打算离我而去？”

古无非挣扎了片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道：“小月，对不起，这辈子，我都对不起你。”

“我明白了，呵呵呵呵……”姬月娥笑着，美丽笑容仿佛滴血的宝剑斩下的花，美中透着凄婉，“我早该明白的。银姑不止一次地跟我说，你接近我，只是为了利用我，我不信，我始终坚信我们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从没有一次内心有过半分动摇。但现在看来……”她摇了摇头，仍旧笑着，“我真的太傻了，当年你和我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你为利用我而编织的假象。”

“不！”古无非脸上现出坚定之色，语气不容置疑，“小月，我发誓，我和你曾经的一切绝无虚假。正因为这样，我才要离你而去，我不想让你……”说到这里，古无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将快到嘴边的话生生地吞了回去，最后只是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有什么话就痛痛快快地说！”姬月娥的话音突然转冷。

古无非摇头苦笑，“小月，和我在一起，你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哦？”姬月娥古怪地笑着，“你是想说，我是大周公主，你是九炎修罗，如果要和你在一起就要背弃整个九州，放弃公主尊位，是吗？”

古无非叹道：“我相信以你对我的情意，即便让你放弃公主尊位，背弃世界，对你来说也算不了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代价，有话就明说，”姬月娥冷冷说道，语气满是嘲讽：“吞吞吐吐的，还算不算男人。”

古无非嘴唇数次翻动，但都没有发出声音。他试探着看向姬月娥的双眼，希望能从中看到理解，哪怕只有轻微的一丝，但里面闪动着的却只有不信任的光。在数次犹豫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向姬月娥道出了那个卡在他心中令他痛苦难当的真相，“和我在一起，你会失去一切。”

姬月娥却只是冷淡的一笑。

就这个？

和你在一切不就意味着失去一切吗？

“那又怎样？”姬月娥冷笑道。

“我不想让你失去一切，更不想让你经受失去一切后的那种痛苦。”古无非郑重地道。

“是吗？”姬月娥还是冷笑，“如果我说那种痛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呢？”

“不可能的。”古无非摇头道，脸上的表情无奈中又带有一丝丝痛苦，“对于‘她们’来说，那种痛苦就是一道诅咒，根本不是常人能承受的。我知道，小月你肯定是不会理解的，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当初决定离开你，全都是为了你好。”

“需要我证明吗？”姬月娥没有理会古无非的话。

“证明什么？”古无非一愣。

“证明你说的那种痛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这也能证明？”古无非笑了，姬月娥的话仿佛怄气的小孩子的恶作剧。

“你不信？”姬月娥笑了，艳丽的笑容掩盖不住决绝的凄惨，“好，我证明给你看。”

没等古无非从那异样的笑容中觉出不详，姬月娥突然转身跨过了身旁的船舷，动作敏捷迅速得仿佛在密林中恣意纵横上下的灵猴，完全超出了古无非和银姑的预料。就在二人刚刚反应过来之时，姬月娥早已纵身一跃，向着黑漆漆的大海加速坠去。

姬月娥在空中将向下的身体翻转过来，仰面向上，正好看到了在视野中出现的古无非和银姑。他能看到二人的焦急，但凛冽的风声灌满双耳，能听到的声音只有嗡嗡之声。可是此时此刻，除了耳中之声外，却仍有一个声音在她的心中不停地回荡，那是她的信念，更是她的觉悟。

失去一切？

失去一切最糟糕的方式不外乎死亡。

我连死亡都不惧怕，又怎会害怕失去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