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楚生以前的同学并没有比张图元了解得更多。
利用公安系统对本市叫杨心的女性进行搜索,我们发现了九十三个,其中38岁的女性有五个,两个在市里居住,三个在周边的县城。
这几天我将这五个人挨个调查了一遍,无论是人际关系还是过往经历,五个叫杨心的女人都找不到一点和何楚生来往过的可能性。张图元说杨心好像是外乡人,看来是正确的。但全国有成千上万个杨心,而且还存在改名或改姓的可能性,光依靠公安系统根本就无从查起。
我向梁立说明了情况,他倒不是很失望。
“那毕竟是十七年前的事了。杨心……真巧,跟你一个姓。”
“幸亏杨姓人口多,要不然你是不是得怀疑我们是亲戚啊?”
梁立心不在焉地回道:“没有的事。”
“看来还是得从陈秀芳下手,她隐瞒了一些事。”我望着低头看书的梁立,“你这几天怎么了?变成小说迷了?”
我记得那天他拿的那本书叫《深海列车》,今天又换了一本,看名字还是小说。
“只是闲得无聊看一会。”
“这么大案子你闲得无聊看小说?”
听出了我话里的不爽,梁立才把书合上,辩解道:“你知道我不会这么玩忽职守的,其实我看的全是何婉静负责出版的小说。”
“我真是搞不懂,你调查案子的方式总是这么奇特吗?”或许是这两天实在没什么进展导致我心浮气躁,没忍住叱责道:“看小说能看出什么名堂?”
“不要像责骂儿子的老妈子一样嘛。”梁立的脸上堆满了笑容,“我前些天遇见了一个由何婉静负责的小说家。”
“小说家?”
“嗯。”梁立的手摸着下巴,视线倾斜着看向头顶,“我正看他的小说,身为小说的作者就出现在我面前,我们俩一见如故。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呦,挺浪漫的啊。”
“你讽刺人的水准绝对是一流的。”梁立脸上的笑容忽然不见了,“他还想以我为原型写一本小说。”
“你答应他啦?”
“嗯,答应了,之后还见过一次面。”
“你在他身上发现疑点了?”
“嗯?什么?”他愣愣地看着我,气得我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没忘了自己正在调查那只恐怖招财猫吧?”
“哦,你说这个啊。”他心不在焉似得回答:“他不知道何楚生是何婉静的父亲,我本来想问问有关何婉静的事,他却忽然提出要以我为原型写一部小说,于是我什么都没问。”
“为什么不问问?”
“就是不想吧,他提出要写一部小说的时候,那眼神特别纯真,但同时又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感觉。”
“说不上来的感觉是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就是说不上来。”梁立忽然间变得有些烦躁,他情绪很少起伏这么大的,上一次还是他施舍的乞丐死的时候,但也没在人前表现得那么激动,这反倒让我有点奇怪。
我想问问他怎么回事,他却忽然说:“何婉静把何楚生的尸体带回去了吧?”
“昨天带回去的。尸体的解剖工作早就结束了,也再也没找出任何线索,只能让何婉静领回去了。”
“我记得之前还书的时候问过何婉静,她说要把何楚生带回老家土葬。”
“不是火化?”见梁立的手一直放在书上,像随时忍不住就会翻开继续看的样子,我一把把那本书抢过来,说道:“今天是何楚生的葬礼,我想去看看。”
梁立愣了一下,终于放弃了继续看书的念头,“嗯,我也想去看看。不过开警车去不太合适。杨珊,你一直开车来上班的吧?”
“啊,是。”
我一直都开车上下班,把车停在外面的院子里,工作的时候就没有开过车。一般情况下我都跟梁立做警车,除非有突发状况才自己开车,比如发现何楚生尸体那天,我就开的自己的车。
“今天你开车吧,回来我给你报销。”
他有些疲倦地挠着头,眼睛到处飘。这副心虚的样子看得我心里很不舒服,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熬夜看小说了?”
梁立又开始挠头。
“呃、那个,咱们走吧。”他没好意思承认,我也懒得说了,就拿起钥匙离开了刑警队。
何婉静早上就在警察局办理完手续,用殡仪馆的灵车拉走了何楚生的遗体。我和梁立就准备直接去何楚生的老家。至于理由我都想好了,就说是去给何楚生上柱香,她们总不会不欢迎。
离开市里,踏入何家庐的公路上全是雪。
开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到了杨家庐,这期间梁立还睡了一觉,真不知道是该说他敬业还是偷懒。
远远的就能看到一户人家前挺着好几辆车,一些人站在外面。
“二层小楼,看起来还挺别致的。”梁立盯着人家的房子看,却没去注意院子里摆放的棺材。
何婉静从二层小楼里走出来,大概是在屋子里就看见我们了,一开门就直奔我们而来,她穿上了孝服,脸上带着一种既惊喜又不安的表情。
“我们是想来给何楚生上柱香。”我抢先说道,打消了她心头的疑虑,可她惊喜和不安的表情完全没有消失。
“我还以为你们抓到凶手了。”
“——才在这么特殊的时间过来,是吧?”梁立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心里的想法,“其实,我们也正为找不到线索而苦恼。”他环顾着四周,问道:“这是谁家?”
“我二爷家,我爸的叔叔。”
“哦。”梁立心不在焉的回应着。
我见这么干杵着实在太尴尬,于是向何婉静问道:“你妈妈呢?”
“屋里呢。”提到陈秀芳,何婉静的精神才放松了些:“我妈离婚了,不用戴孝,不过她还是想回来看看。两位,进屋里坐吧,外面挺冷的。”
这里对何婉静来说也是个陌生的地方,所以才会这么紧张吧,有至亲在才会好一点。想到这里,我越发的同情她了,何楚生一直没有爱过她,她却在何楚生死后来一个陌生的地方披麻戴孝,她就算真的是杀死何楚生的真凶也情有可原。
我们跟着何婉静向屋子里走去。
“你妈妈还好吗?”我问道。
“比前阵子好多了,幸亏何家人没有说三道四,我妈妈还很平静。”何婉静甜甜地笑着,“说实话,我想不到你们会过来,不过看到你们却让我有点放心,真是不可思议。”
正如梁立所说,她对我们怀疑她是凶手没有一点介怀,我实在想不到这会是一种伪装。
进了屋子,正中央是一口棺材,里面是何楚生的遗体。
何婉静带我们上了二楼,一开门,我就看见陈秀芳坐在床头,大概是二楼比较冷的关系,她还穿着棉袄。
“妈,这两位警察过来了,说是要给我爸上柱香。”
陈秀芳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挤出笑容,正想说几句客气话,却察觉到旁边一道凛冽的目光,这时我才注意到在床对面有个电脑桌,电脑桌前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他嘴里叼着烟,吃惊地看着我。
我也吃了一惊,没想到张图元会来参加葬礼。
“是你?”他急忙把烟塞进电脑桌上的烟灰缸里捻灭,站起来朝我伸出手,“你好,杨警官。”
“你好。”
“这位是?”他殷切的目光移向梁立。
“梁立,我同事。”我向梁立介绍:“张图元,何楚生公司倒闭前的会计。”
“哦,你好,梁警官。”
“你好。”梁立也跟他握了握手,就疑惑地看向我。
我也没想到张图元会来参加何楚生的葬礼,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还会跟陈秀芳坐在一起,他可是为何楚生做假账从而让陈秀芳净身出户的人。
正在我思考应不应该问问的时候,张图元就堆着笑容开口了:“杨警官,真感谢你,让我了了一桩心事。”
“感谢我?”鉴于张图元的行径,我对他没什么好感,冷笑道:“我没记得帮过你什么,如果说做假账的事,我已经告诉陈秀芳了。”
“不,你帮了我很大的忙。”从张图元的表现来看,他像是真心诚意的感谢我:“还记得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吗?你说‘欺骗何楚生老婆和欺骗国家机关哪个更严重’,我想我有答案了。”
“哦?”我之前没等他回答就赶他走,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因为我实在不想听,因为他五年前的行动已经说明这个问题了,所以他说什么我都会当成是狡辩。
“这几天每天晚上我都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都在想,道德和法律到底哪个才是做人的底线。说实话我一辈子都是个做会计的,这种问题也想不出答案来,但是我知道,越过法律的底线会受到制裁,越过道德底线也一样。所以趁这个机会我就来请罪了,我想用实际行动来弥补我对她们母女造成的伤害。”
我又看向陈秀芳,张图元见我看她,又赶紧补充道:“从何楚生那里拿的钱我全数还给陈秀芳了,我原本是想她起诉我也没关系,这是我应得的,我得给她们母女一个交代。不过她们是好人,知道我做假账也原谅了我,我真心为以前做的事感到羞愧,也为何楚生感到羞愧,有这么好的妻女竟然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我问陈秀芳:“你原谅他了?”
陈秀芳叹了口气,显得很无奈:“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都已经过去了。以前的事能不提就不提吧。”
她看起来并非是真的原谅,反而有种不得不原谅的感觉。
我试着用眼神来询问何婉静,她也对此摇了摇头,“我爸的遗产还是由我来继承,他、张叔叔也会帮我们的。”
“是吗。”我又把视线转向张图元,说道:“因为我的一个问题你突然醒悟,想要请求她们母女的原谅并帮助她们渡过难关,这样吗?”
我忽然想起何婉静见到我们来时那副惊喜又不安的样子。
张图元说道:“如果能帮上她们的忙就再好不过了。”他带着一脸的轻松,好像往事真的就会因为他的醒悟和付出就一笔勾销了一样。
“不是因为何楚生死了,因为我找到你了,你才会‘醒悟’的吗?如果何楚生没死,我没找到你,就像这过来的五年,你去哪了?”我一时气愤到了极点,“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来的?你怎么能借何楚生的死来欺负这对孤女寡母,以你的‘醒悟’来强迫她们原谅你,换取你的安心?”
张图元被我骂得狗血淋头,一脸狼狈,“我怎么可能这么想?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吗?那为什么挑何楚生的葬礼过来?因为她们不可能跟你翻脸,因为何楚生死了,也不可能找你的麻烦,你心里是不是在庆幸他的死,让你去掉了一块心病?你一定这么想过吧!”
张图元用一种复杂难明的眼神盯着我,“我、我……”他剧烈的喘息着,“我在你们眼里原来就是那种人吗?”他又无助地看向陈秀芳母女。
陈秀芳母女愣愣地说不出话来,怕是被我吓着了。我想着反正已经说出这么过分的话来了,索性继续说下去:“张图元,你心里真的觉得她们原谅了你,过去的事就可以当没发生过吗?”
“我倒是觉得。”梁立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一边斜了我一眼,一边说道:“他如果真的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不会特意来请罪了。是吧,张图元?”
有人缓和了气氛,张图元一脸汗颜,“是啊。”他低着头说道:“我不可能当做没发生。挑这个日子过来请罪是我欠考虑。杨警官说得对,我不应该请求你们的原谅,这本身就有点强人所难。”
梁立摆了摆手:“行了,别说了,你想获得原谅这本身没错,但还是用以后的行动来证明比较好。”
“梁警官说得对。”张图元依然是一副无处自安的模样,他看向何婉静,又有点不敢看她似得别开视线,又看向陈秀芳,用压得很低的声音说道:“我想先去准备好香炉。”
“呃、啊……好的。”陈秀芳不知所措地回应。
“那你们先聊。”张图元从我身旁离开,门也没关,就听到“蹬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梁立蹑手蹑脚地弯着腰朝门外张望。
回过神来的我懊恼的拍了拍额头。
“不好意思,我有点激动了,这种日子还给你们添麻烦。”我诚恳地向陈秀芳母女道歉。
还是何婉静先缓了过来,“没事的,倒是要谢谢你,我们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唉。”陈秀芳叹了口气,眼睛又红了。怕她女儿看见,她侧着头,悄悄的抹眼泪。
我拽着梁立的衣领把他拉回来,“你还看什么,人都叫我骂跑了。”
“就是这种感觉。”他好像根本没在意发生了什么似得,很笃定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就是这种感觉,没错。”
“什么这种感觉?”
“他说要以我为原型写部小说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他高兴得一拍脑袋:“肯定没错。”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这份尴尬的气氛,手就僵在脑袋边,挨个看着我们的脸。
相顾无言,屋子里死寂得犹如坟墓。
还是何婉静最先打破了这份沉默,她疑惑地问道:“写部小说?”
“嗯。”梁立回答道:“有一个小说家想以我为原型写一部小说,是郑开秋,你负责的小说家吧。”
“嗯,没想到你们认识。”她点了点头,似乎很高兴:“他倒是从来提起过认识警察。”
心态转变之快让我感到羞愧,就好像张图元从来没来过似得。我很少见有人能这么轻易掩藏自己的情绪。
“刚认识没几天。”
何婉静平静地问道:“是为了调查我吗?”
“不不,别误会,我只是看书的时候凑巧认识了郑开秋,我可没向他问过你的事。”
“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那就好。”梁立走到电脑桌前,在张图元之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随口说道:“还没见过你二爷呢。”
“去何家祖坟了,明天要下葬,需要挖出个埋棺材的地方。”
“够辛苦的,大冬天土都冻上了。”
“是啊。”何婉静看了看手腕,她手腕带着手表,“我该去给上香的亲朋好友回礼去了。”
“正好,我们也准备给何楚生上柱香,希望他保佑我们抓到凶手。”
我们一起下了楼,香炉已经放在灵位前,披麻戴孝的何婉静站在旁边,给上香的人一一回礼,我和梁立等了一会儿,也分别上了香。
“何婉静才22岁。”我忍不住感慨道:“像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很少有这么沉稳的性格。”
梁立没回应我,我转头一看,又见他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见灵堂里人有点多,他又踮起脚尖四处看,我忍不住用手肘戳了他一下,“看什么呢!”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可不相信,你到底在找什么?”
梁立无奈地回道:“找人。”
“找人?”
“郑开秋,那个小说家。”梁立皱着眉头,“我突然想他会不会过来。”
“你不说他连何楚生是何婉静父亲都不知道么,怎么可能来参加葬礼?”
“你说得对,我连自己会有这么毫无来由的想法都感到吃惊。”梁立终于不鬼鬼祟祟了,“可能是我遇见他的时候太凑巧了,受这个影响,我以为在什么地方都能跟他巧遇。”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爱上了那个小说家。”
梁立只是撇了撇嘴,竟然没有反驳。
“刚刚那个张图元……”
“别说了。”我扶着额头,心里一阵懊恼:“我有点多管闲事了。”
“嗯,确实挺过分的。”
“你好歹安慰下我啊。”我忍不住说道:“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何楚生没死的话,他也不会想到请罪,对吧?”
“话是没错,可张图元也一直在惦记着帮他做假账的事,不是吗?他心里也一直心怀愧疚,所以想趁这个机会弥补她们母女。你说何楚生的死让他去了一块心病,我不否认,毕竟是何楚生指使他这么做的,至于你说他庆幸何楚生的死就有点过分了啊。”
我不服气:“他心里或许没这么明确的想过,但他一定有庆幸的心情,因为这给他创造了去掉心病的机会。”
“每个人都会因为有利于自己的机会而感到庆幸,无论这对其他人来说有多么惨痛。比如一个人的上司遭遇横祸而给了他上位的机会,他就会感到庆幸,这是人之常情。”
“那人之常情也太自私了点。”
“这也是人之常情。”梁立找了个凳子坐下,顺便给我搬了一个,“不过我提起张图元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他那时候给我的感觉。就是他说去准备香炉那之后,你觉得他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心情?”我想了想,回道:“当时被我骂了一通,就想逃避,一定是无地自容吧。”
“无地自容?不对,不是这种感觉,你再想想,怎么形容?”
“羞愧、内疚……羞愧的无地自容?”
梁立又摇了摇头,“是内疚、对,是内疚。他为什么会内疚呢?”
我有点担心梁立的状态:“你是不是着魔了?”
“有点。”他的目光望着回礼的何婉静,眼神越来越茫然,“我不想手底下有悬案。”
“两位警察?”
是陈秀芳叫我们。
她走来时一直注视着棺材那里,我以为是在注视何楚生的棺材,但她鬼鬼祟祟的样子又像是躲着谁,我才反应过来她在监视着何婉静。
“怎么了?”我问道。
“我有点事想跟你们说。”她说这话,又看了眼何婉静的方向,“能上楼上吗?”
什么事要躲着何婉静呢?
“我想跟你们说说何楚生过去的事。”
“好。”
我心里闪过一个疑问,就是在问及何楚生的情妇时陈秀芳跟我撒谎的疑问。跟着她上了楼,又回到那个房间,陈秀芳小心翼翼地向门外张望了一会儿才关上门,此刻她的身上也出现了一种我熟悉的感觉,就是张图元低头离开这里时出现的感觉。
“什么事?”我说道:“尽管说吧。”
梁立也坐下来准备仔细听听。
“是关于何楚生外遇的事。”
果然。
“刚才张图元跟我说了,说你问过那件事情。”她看向梁立,梁立点头表示已经知道,她又说道:“你知道她叫杨心了。”
她脸上还有流过泪的痕迹。
“我其实也知道,还知道她当年21岁,也记得她的电话号码,连她住在什么地方我都知道。我当时隐瞒你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干过那么绝情的事。”
“绝情的事?”我心里咯噔一下,马上想到了那个一直以来都无法放弃的念头。大概梁立也跟我想到一起去了,他问道:“是怀孕了吗?”
“是,杨心当时怀孕了,双胞胎,两个女孩。”
我差点惊呼出声,梁立看向我,说道:“这么说来,她们两个也17岁了。”
只见陈秀芳摇了摇头,瘫坐在床上,这让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黑暗的无底深渊。
“没、她……她没生出来。”
“没生出来?”我喉咙发涩:“流产了还是……”
“做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