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我们是自由恋爱的。”吕凤凤说：“那个年代，男男女女没结婚不敢拉手，我们就算够浪漫了。老姚那时就敢骗我，他转业时已经二十八岁了，托一个地方的战友，把户口改小了两岁，对我说是春天的雄鸡，装跟我装小年轻；对同事却说是春天的蛇，那是摆老资格啦。当上厅长之后，他见人就说自己春天的雄鸡，他也想多干两年啊。”

孙婧想起一二三那张亲切随和的笑脸，不禁笑出声来。

吕凤凤放下手中的活，也大笑起来：“这个老姚啊，一次喝完酒回家，对我说漏了，当年啊，他差一点做了师长的女婿呢。”

原来，一二三的命运，是因为一件小事而改变的。他十八岁从小镇里入伍，被派到部队食堂养猪。团首长来营地检查之后，走向军车时，一二三跑出队列，为团长打开了车门。这个农民出身的部队饲养员，一夜之间调进团部，当上了团长的勤务员，后来被送到军校，毕业回来成了副营职干部。

这年的大年三十，团长把他领到家里过年，还把女儿叫来陪他。一二三不敢和姑娘久坐，就去客厅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来到卧室，对着躺在床上看书的团长敬了个礼：“报告首长！喝水时机是否成熟，请指示！”

团长放下书，看了他一眼，面露愠色：“你小子，净扯淡。”看着他的尴尬相，团长坐起身来：“你们年轻人在一块儿唠唠喀，去吧。”

一二三和首长的女儿谈了三年恋爱，从副营长升到副团职，却一直不提结婚的事。在万般无奈时，他整天抽烟、酗酒、不刷牙、不洗澡，破罐子破摔，首长的女儿果然哭着和他分手了。老首长换防回来，又成了他的顶头上司。已经成为团政委的他，无颜面对老首长，当年就转业回到地方。

一二三分配到人民商场当副经理，临时住在商场锅炉房旁边接出来的一间小屋里，屋里有个旧砖垒成的小炕，炕上叠着军用行礼，地上有张破桌子，桌子上放个笔记本。她随意在那本上翻了一下，见扉页上写着：长太息以掩泣兮，哀民生之多艰。在吕凤凤的心中，他年轻有为，仪表堂堂，对她呵护备至，几乎无可挑剔。有一天，一二三把她领到刚分的新房子里，正式向她求婚。

按照吕凤凤的说法，他们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在孙婧看来，她似乎省略了太多的过程，那些过程也许是最有趣的，而且是她最感兴趣的，她既然不再细说，她也不好仔细追问。

傍晚时分，还没到行车的高峰期，周森偷偷开出“诺亚方舟”，一路穿小街越窄巷，来到了几里地外的碎心湖。碎心湖有几个足球场大小，因为和心的形状相似，不知什么时候有了这个煽情的名字。他曾几次到这里踩点，这个时间，湖边一片寂静，很少有人，最适合下水试车。周森还带来了邻居的两个小兄弟，如果发生什么不测，他们会在岸上展开急救。周森自信这台车下水没问题，但还是把借来的救生衣套在身上，车门也没安风挡玻璃。周森没敢告诉赵玉珏，怕她知道了揪心，更怕她前来观战时，看到车上跳水逃生的狼狈场面。

速度正常、转向灵活、滴水不漏，简直太圆满了，周森的“诺亚方舟”第一次试水就成功了。

上岸之后，周森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电话给金部长，要求回龙华去。他驾着湿漉漉的“诺亚方舟”，还没有开到车库，就接到了金部长打来了电话，他怀疑金部长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

金部长并不知道周森的想法，只是想让他帮着翻译一个外文资料，部里能翻译外文资料的人都在忙着，抽不出时间来，何董与投资商谈判，等着要用。金部长晚上要与何董在梦幻娱乐城接待客人，会把说明书带去，他让周森直接到餐厅去取。

周森从电话里得知，金部长的处境很不妙。前几天，海港公司的人住进了龙华招待所，在门前贴出的招聘启事，一连贴了三天，却没有人告诉何董。何董一怒之下，撤换了公司人事部长，并召集董事会，调整了技术人才的待遇。不久前，龙华技术部刚被大浩公司挖了墙角，有两名工程师跳槽到了大浩公司，也曾使何董大为恼火。

周森赶到梦幻娱乐城，在餐厅的走廊里，见到了金部长：“金部长，我要回龙华。”

金部长不解地问：“你离开龙华，我并没有怪你。如今，你又要回到龙华，不怕别人说你吃回头草吗？”

周森说：“其实离开大浩的那一天，我就想好了，我早晚会回到龙华来。在大浩公司，我看到的，只是一个人在为了财富不屈地奋斗；在龙华公司，我看到的，是成千上万名职工渴望的眼睛。这些眼睛，让我我悟出了一个道理，人不该只为自己活着。”

“我现在就领你去见何董。”听了周森的话，金部长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

几天以后，周森特意约了赵玉珏，进行第二次试车。她去了一家新的事务所，因为所里的事，黄昏时分直接赶到了碎心湖边。前一阵，周森背着赵玉珏去了省里，找到在省审计部门工作的叔叔，想帮助赵玉珏找一份工作，叔叔对赵玉珏调查匿名电话有所耳闻，答应周森可以帮她。赵玉珏不知道周森悄悄做了工作，不愿让一个举报线索成为交易的法码，换取稳定的工作，对这事一直有种抵触情绪。在一个事业单位查帐结束以后，她离开了审计组，也没有去报考公务员。一个叫崔玲的同事挑旗独立，和几个会计师合伙注册了一个新的事务所。这个所虽不大，却五脏俱全，崔玲筹备事务所时找过她，她没有资金，合伙资历还差一年，就没有答应周崔玲。离开审计组以后，赵玉珏找到崔铃，崔玲把税务经理的位置交给她，让她主管企业纳税筹划。

面对满面春风的赵玉珏，周森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只顾得兴奋，却忘了再弄一套救生衣。两个人一起下水吧，他还是怕出现什么危险。自己下水吧，赵玉珏只能在岸边眼巴巴地看着。赵玉珏非要和他一起下水，周森一再劝说，都没有说服她。最后，那套救生衣总算穿在了赵玉珏身上，“诺亚方舟”驶入水面的一瞬间，赵玉珏紧紧抓住周森的胳膊，兴奋得尖叫起来。

在湖面上，赵玉珏的脸上很快就冒出了细汗，入水时的兴奋随即变成了一种担忧，不停地催促周森回去，他只好放弃了在水中逗留的打算，提前上了岸。

“天啊，简直像探险一样，太剌激了。”赵玉珏从车中钻出时，脸已经被汗水浸透，露出一层亮晶晶的光泽。

“更剌激的还在后面呢。”不知谁在旁边说了一句。他们循着声音望去，见一个交警正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路上停着一台警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湖边站了一些过往的行人。

“麻烦又来了。”周森低声对赵玉珏嘟囔了一句。

“你来的时候，我就跟上你了。因为想看个究竟，到现在才过来。”警察面带笑容，声音却毫无感情色彩。

周森自认倒霉地掏出了驾照，递了上去，交警翻开驾照看了看，随手就揣进了口袋里。赵玉珏忙走上前，笑嘻嘻地和交警攀谈起来，周森也凑了上来，露出一脸媚笑。

“你跟我说一说，这车到底是哪来的？”交警问道。

“我自己造的，今天是来试车。”周森说。

“开玩笑，唬我没见过是不。”交警笑了。

“真的，他是汽车制造的工程师。”赵玉珏说。

“噢，我以为是哪儿弄来的黑车呢。”交警说着，凑到车前，里里外外地看起来，一些行人也赶过来看个究竟。

“按理说，我得吊了你的驾照，你自己犯了哪一条，你心里其实最清楚。”交警一只掏出了驾照，另一只手掏出了笑和印章，不可避免的一幕就要发生了。

“交警大哥能不能体谅一下我们的难处，做这辆车太不容易了。”赵玉珏说。

“我已经很理解你们了，这台车太显眼了，即使我放过你，别人也不会放过你。”交警在驾照上盖了一个章，巡视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去交罚款吧，念你是个工程师，这次给你提个醒。”

周森忙接过驾照看了看，然后递给赵玉珏。赵玉珏拿了驾照，小嘴一撇，转身走向汽车。

“这台车确实让人很开眼，不过行车手续真是个问题。再让我发现，你的驾照可就没了。”交警友善地说。赵玉珏忽然止住了脚步，却没有回身，然后又继续朝那台刚出水的小车走去。

“马路橛子。”诺亚方舟驾离人群的刹那，赵玉珏叹了口气。（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