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珏没有马上挂断电话，钟铭的话果真奏效了：“前几天，我遇到了周森，我们现在都靠汽车吃饭，他研究汽车，我销售汽车，听说他还是大浩公司的能人呢。我想今天请周森吃饭，你来坐陪怎么样？”

电话那边没有一点声息。钟铭给了她两种选择，要么她和周森一起来，要么周森一个人来。

没有听到赵玉珏的回答，钟铭放缓语调说：“你既然不想来，我只好请周森一个人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好吧，我去。”赵玉珏说，“不过，你别请他了，只请我一个人。”

“好的好的。”钟铭说，“我也改变主意了，我现在只想请你，你要是能来，当然最好是你一个人。”

赵玉珏准时出现在他的面前，坐进了他的小车里。她这次来见钟铭，实在是出于无奈，一个不应回首的人，一段不该回首的事，就这样很容易地让钟铭如愿以偿。

“要我做什么，现在就去。”赵玉珏淡淡地说。

“你觉得这台车怎么样？”钟铭说。

“没感觉。你自己的车，关我什么事。”赵玉珏的眼睛直视前方，动都没动。

“原来那台车做我处理了，换了台新的。你瞧着吧，用不了多久，我还会弄一台像样的。”钟铭发动汽车驶离市区，奔向郊外的高速公路。

汽车离驶离市区，钟铭就猛地踩了急刹车，赵玉珏被闪了个趔趄。她透过车窗向前望去，并没发现什么。

钟铭按响车喇叭说：“我见一只青蛙正在过马路，让它过去吧。”

赵玉珏对他点着头，露出惊异的目光。

“你看不出来吗？我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比起那些龌龊和罪恶，我很干净，也很善良。”钟铭说。

“放过一只青蛙，并不代表你善良。”赵玉珏说。

钟铭启动了汽车：“青蛙对人类属于弱者，可是人类不同情弱者。一些被同情的弱者，也成了一些人炫耀文明的工具。”

“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弱者吗？”赵玉珏说。

“我是一个弱者，那种逆来顺受的弱者。”钟铭说，“有时，我就在正义与邪恶的边缘行走，我敢说，许多人都在这个边缘徘徊过，只是有的人滑向了罪恶。”

“所以，你应该好好珍惜自己。”赵玉珏说。

“人要想很好地生存下去，必须学会背叛自己，不断地和自己决裂。”钟铭说，“可是我做不到。”

收费站就在不远处，路边有一个衣着破旧的长者，正弯腰拣起一个饮料瓶。钟铭停了车，走向那人，向他说着什么。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钟铭走向路边，一手拎上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子，回到车前，把两个袋子甩在了后备箱里。

赵玉珏露出难得的笑容：“你今天出来，不是让我看你做善事吧？”

“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钟铭平淡地说，“他是我的邻居，一个退了休的局长，人们都叫他破烂王。他老婆原来是看收发的，他女儿给我喂过三个月的奶，我是他老伴用奶羊救活的。”

“他为什么要拣这些东西，生活很困难吗？”赵玉珏问。

“他是机关干部，退休以后没事做，又不会做别的。他没儿子，两个姑娘，一个嫁到了外地，一个得了尿毒症，生活很困难。”钟铭说。

赵玉珏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要回家了，我现在特别想见到妈妈。”

钟铭听到“妈妈“两个字，立刻愣住了。

赵玉珏把一些机密文件用碎纸机销毁，仔细地检查了抽屉，没发现什么问题，就准备离开龙华，回事务所去。调查组在龙华没有查出问题，早晨已经宣布解散。省里的两个人昨天已经撤走，罗处长也接到新任务，上午就坐飞机去了外地，临走前嘱咐她最后走，把废弃的文件处理好。

手机响了，赵玉珏一阵喜悦，周森的电话打得真是时候，像是能掐会算，知道他一会儿没事似的。原来是错觉，铃声来自那部没有来电显示的旧坐机，调查组进驻之后，为了便于追踪举报人，又配了一部有来电显示的举报电话，这台旧坐机一直放在那里没有动。

电话里传出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有些仓促不安：“你是那个调查组吗？我要举报那个龙华的事。龙华有两本帐，一套帐本在那个财务科长的手里，他们那个挪用公款，给大浩公司。”这个爱说“那个”的人接着说：“那个你们的举报电话总是占线，打不通。”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赵玉珏拿起那部带来电显示的电话，听了听，电话好好的，那人为什么说打不通呢？她又掏出自己的手机试了试，不禁吃了一惊，这部举报电话接通了，这边却没有声音！怎么会出现这种怪事？

刚才打进的那个匿名电话，举报人说话时带着“那个”、“那个”的口头禅，在电话里，赵玉珏还隐约听到电影新片的售票广告。举报人也许觉得自己挺神秘，但无意中已暴露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她掏出电话，想接通罗处。为什么偏偏是大浩公司？自己在那里当税务代理，并没发现什么问题啊？让她不安的，是周森去那里不久，尤大浩可是他的伯乐啊。在拔到最后一个号码时，赵玉珏的手停住了。

她想把这事跟周森说说，看他怎么想。周森好像很忙，和她说话的时候，还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晚上没时间，要跟尤董陪客人吃饭。

赵玉珏有些气恼，她缓慢而坚定地说：“就是你和总统吃饭，今天也得出来，我有急事找你。”

那边传来短促的声音：“好吧，我现在就去。我请个假，一会儿老地方见。”

赵玉珏来到这家熟悉的酒吧时，周森正在座位上等她。她拉着周森，找了一个偏僻的位置。面对周森，她觉得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要是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坐着该有多好。可是不行啊，看周森那样子，他恨不得扒开她的心看一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如果她再不说话，他都能把她吃掉。

“你赶快向调查组汇报吧，这没什么商量的。”周森没听她说完，就急着表态了。

赵玉珏不置可否，尤大浩知道她和周森的关系，假如这个举报属实，那尤大浩就会出事，周森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尤大浩如果知道她提供了匿名电话，周森可能会受到报复，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你根本不用考虑我，这件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周森摆出事不关己的姿态，“如果你知情不报，工作失职是小，弄不好就是包庇别人，要犯法的。”

“没那么严重。”赵玉珏说，那个举报人并不知道她是谁，调查组里也不止她一个女的。

“你必须答应我，你现在就回去，把这件事办了。”周森近乎命令地说。

“等一等不行吗？我想再考虑考虑。”赵玉珏说。

“越快越好，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周森说。

“好吧，我答应你。”赵玉珏说。周森站起身来，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他要去一家大酒店，去陪尤大浩的客人。赵玉珏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周森让她汇报举报线索，一会儿却要陪被举报人喝酒，这么矛盾的事儿，他却一点儿都不感到别扭。她实在弄不清，到底是他变了，还是自己变了。

第二天早晨，赵玉珏来到大浩公司财务部的会计室，恰好四十多岁的财务部长也在这里。

“昨天又陪尤董喝酒去了？”女部下说。

“除了尤董和你，我还能陪谁啊。”部长说。

“多找几个陪着，你就可以少喝点嘛。”女部下说。

“周部长去了，可他不能喝酒，到头来还是我多喝。”部长说。

“你是说搞什么课题的周部长吗？他是不是尤董的亲戚啊？”女部下说。

“什么亲属啊，人家是因为搞了两个课题，爱到重用啦。爱才如命，这就是尤董的成功之道。”部长说。

“我经常看周部长跟在尤董的身边，他现在可是大浩公司的红人儿啊。”女部下说。

“你不也是我的红人儿吗？”部长呵呵笑着。

那女部下看了看赵玉珏，又翻了部长一眼，笑道：“别胡闹，人家赵会计还没结婚呢。”

“对不起，我忘了这个茬了。”部长冲着赵玉珏摆着手。

在大浩财会室里听到的一席话，使本来就莫衷一是的赵玉珏更加迷惘。对待那个举报电话，她想更加慎重一点，万一没那么回事，自己就被人利用了，甚至还会殃及周森，对大浩公司也没有任何好处。

赵玉珏又不想这样无缘无故地拖着，她要根据那个匿名电话，一个人悄悄调查，要是能把那个举报人找出来，大浩与龙华的关系，也许就会水落石出。

周森打来电话，问她匿名电话上报了没有，赵玉珏早就想好了台词，可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好如实相告。

周森的态度异常严厉，如果她还不把事情报上去，他说不准要做出什么事来。（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