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郑董平时大笔一挥，几十万、几百万就像流水一样，可是企业里什么事他都要亲自过问，改革他要坐阵，项目他要去跑，上报证监会的每个文件他都要过目，不少人劝他，还是悠着点，让别人干吧，他却说，我们企业多年人才外流，已经青黄不接了，要想马上引进这么多的人才，我们哪来的钱，哪来的待遇啊。你说这些事，我不去跑，谁去跑？”王主任说。

“唉，这个企业太难干了，要我也没那本事，早几年合资，嫁出去就好了。”尤大浩说，“现在国有企业的大老板，只有两种出路，要么累死，要么进去。”

吊唁的人群在殡仪馆门前排成了几列长队，一直排出了大门外。尤大浩带着大家下了汽车，拔开人群往里面挤，像要看一场精彩的球赛。

吊唁仪式就要开始了，市里领导陪着几位从省里赶来的两位领导，走在队列的最前面，排在后面的是龙华公司的高管。尤大浩挤过去，与龙华公司的领导一一握手，然后向前走了几步，和已经排好位置的领导们握起手来。这时，瞻仰大厅的门慢慢打开，尤大浩顺势插进了龙华公司领导的前面。缓缓前行的尤大浩，表情变得庄重起来，他的部下们也纷纷夹进了吊唁的队伍，随着人流一步步挪进吊唁大厅。

周森大厅里出来，看不到头的吊唁队伍还在慢慢地流动着。他来到车里，却不见了尤大浩的身影，办公室的吴主任告诉司机：“尤董在一位领导的车里呢，不用等他，我们回厂吧。”

汽车出了大门，在灰色的人流中穿行，如同一条缓缓行进的船，在肃穆的河流中寂静地流淌着。这条灰色的人流排到一里地以外的十字路口，那是通往火化场的必经之路。郑董的死，给周森的心灵带来了巨大的震憾。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自己离开龙华，跳槽到大浩公司，究竟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晚上，赵玉珏打来电话，叫他陪着逛夜市。

周森诉苦说：“昨天买了配件，今天没钱了，得去银行取。”

“我猜你的口袋里，就是悲惨世界。”赵玉珏轻声说：“你不会为了做一台车，把一切都豁出去吧。你要是每天都陶醉在车库里，工作做不好，把我也晾在一边，时间长了，会玩物丧志的。”

周森见到赵玉珏时，还没有从送别的场面中摆脱出来，逛起街来也是没精打彩的。

“你今天去送葬了吧，是不是哪不舒服？”赵玉珏问。

“郑董出殡，我看到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场面。”周森说。回来以后，他听说龙华公司全线停产一天，厂里的职工都为郑董送行去了。上任不到一年的董事长，为什么这么受员工的爱戴？这么出色的当家人，为什么不能带领企业摆脱困境呢？

“听说‘黄泉路’都塞车了，今天去了不少交警。”赵玉珏说。

“事情如果发生在大浩公司，那种场面可能就不会出现。”周森说。

“不一样的，你们的企业能赚钱啊，龙华虽然规模不小，可是现在亏损啊，已经欠了工人三个月工资。”赵玉珏说。

“现在到了龙华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周森说。

周森揽起赵玉珏的腰：“你们调查组，这回该解散了吧？现在董事长走了，谁配合你们啊？”

“我们查的是企业的老帐，不论谁当董事长，都会查下去。”赵玉珏说。

距端午节还有一个礼拜，尤大浩在饭店宴请龙华公司新任董事长何为，龙华新班子和一些中层干部也在被邀之列。周森和办公室主任陪龙华的中层干部坐在一桌。龙华的客人大多头发花白，在五十岁以上了，大浩公司的人却血气方刚，都在三十岁左右。

新上任的何董，端着杯子站起来，餐厅里顿时肃静下来。何董声音宏亮：“尤董，大浩公司的诸位同行：我代表公司班子，向兄弟公司的盛情表示衷心的感谢。在此，我想说三句话。第一，请尤董和大浩的同行们放心，大浩与我们有割不断的血肉联系，我们将一如既往支持大浩的发展。第二，龙华的发展离不开大浩的帮助，让我们共同借助天食、地利、人和，并肩战斗，携手发展。第三，祝大浩跳出小圈子，树立大目标，早日进入全省十强，跻身全国民营大户行列。下面，我提议，为我们两个企业兄弟般的友谊，为我们的共同利益和长远发展，干杯。”

尤大浩陪着何董，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这是技术二部的周森，我们的技术骨干，前一阵搞个新工艺，在同行业是领先的，我们已经向省里申报了技术创新项目。”

“技术二部？”何董事长回身道：“你们还有技术一部？你尤老板在挑起内部的技术竞争，是个好办法，是人才总会脱颖而出。”

何董拍着周森的肩膀，对尤大浩说：“这样年轻人才我们没有，这是我们下一步要做的事情。你要小心啊，说不定我会挖墙角的。”

“大浩公司的人来去自由，不过，在我们这里挖人，可要收人才转让费啊。”尤大浩哈哈笑着。

尤大浩把新上任的何董请来，什么也不说，大家也知道其中的用意。何董既然放下架子赶来赴宴，明摆着在表明一种态度，那就是两个企业的关系，不会因为他的到来受到影响，至于怎么保护这种关系，何董却没有说。

人们轮番向何董和尤董敬酒，两个董事长并肩而坐，不断地与敬酒者周旋着。

何董的手机响了，他取出手机看了看，起身离开，出了房间。此时，龙华的客人纷纷端起酒杯，涌向尤大浩，脸上表现出的那种殷勤，是何董在场时所没有的。

何董表情严肃，急匆匆地赶回来，来到尤大浩的面前：“看来天要下雨啊，上面找我有事，我得连夜赶到省里去。”

在场所有的人都停住了手中的杯子、筷子，似乎在猜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房间里出现了片刻的冷场。尤大浩这时站了起来：“我是真不舍得让你走啊。既然这样，我就再敬你一杯。”

何董走后，餐厅里立刻失去了那种庄重的气氛，人们仨仨俩俩调换了座位，聚在一起谈论着不同的话题，不时地冒出几声尖锐的声调。

周森的手机也响起来，上面是徐曼的号码，他出了房间，才听到她的声音。

“这么吵啊，在吃饭吧？”徐曼的声音软绵绵的。

“老板请客，我们坐陪。”周森轻声说。

“那是尤大浩请客啦？”徐曼问道。

“你也认识尤老板？”周森并不感觉突然。

电话里传出不咸不淡的声音：“我不在乎他啦，一个暴发户嘛。我今天打电话是要告诉你，赵玉珏……”

“我这里不方便，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周森立即打断了她。只要是和赵玉珏有关的话题，他不管她要说什么，也不想听她说什么。

“完了，白处了，我挂了。”徐曼半真半假地说。

“你别挂，这几天找个时间，我请你吃饭。”周森说，“我还欠你一笔费用呢。”

“我不想在这边干了，提前跟你打个招呼，我要是哪天失踪了，就是走人了，你不用去发寻人启示了。”徐曼说。

“你的公司要关门吗？”周森问。

“干了两年，只赚了个玩儿。”徐曼说：“有个猛男拉拢我做网吧，我一直没有同意。”

“做生意的事情，一定要考虑好，这可不像我做车，大不了扔进去十万八万的。”周森说。

“再说吧，唉，你连一点倾向性的意见都没有！”徐曼说。

周森刚回到房间，就听见尤大浩的手机响了，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说吧。”尤大浩轻松的表情凝重起来，埋头听着电话，不时地应着。

他听了足有三分钟，扬起头说：“你听我说，广告公司赚钱是情理之中的事，你想把那个门市买下来，不过你的公司不具备那个实力，我们投入也行，你给我多少红利啊，哈哈，开个玩笑，我有客人，有机会再聊。”

如果是一个局外人，根本听不出尤大浩在与一个什么人通话。可周森终于得到了验证，在认识赵玉珏的那个正月十五，就是这个徐曼和尤大浩曾经一起出现在梦幻娱乐城。

周森被人墙挡在通过往龙华公司厂部的大道上，厂部大楼已经被员工团团围住。一家南方企业要兼并龙华公司，员工们得知消息，纷纷聚集在办公大楼前，有几名代表正在与何董对话。

那家企业叫海港机械，是靠房地产起家的民营企业，这几年正在拓宽经营领域，挺进汽车配件市场，大浩精工机械公司，就是它的配套加工企业。

企业搞重组，本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龙华的员工为什么反应如此强烈。尤其是重组方是他熟悉的海港机械，更让他觉得有些蹊跷。（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