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晦暗的楼道,陈旧斑驳,宽厚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褪落下的白色墙粉,
吴辰逸拂过蒙了灰尘的漆杏色木质栏杆,一步一步,踏得极缓慢,很艰难。恍惚似是这台阶走到了头,那么这辈子,也便要像指尖细沙,一点点从指缝,流失殆尽了。
但他也知道,终是要面对这些的。
灰白色的天光在狭暗的楼道里划出一角亮度,刺眼的光最后在眼里柔化,满满当当,填了一个人的轮廓。
她此刻背对着他,一如既往的栗色长发,从没有变过的简洁马尾,没有丝毫的纵娇作媚……
他的菲术,从来,便是这样干净明澈的,
可是,或许,
只在今天…………
“辰逸,你来了啊。”
许是察觉了脚步声,她回头望他,姣好的面靥上浮出些许笑意,
只是,那笑,他瞧得出来,不真,
分明她的眼里,是大雾迷茫。
菲术,你的演技,依旧没有进步。从来,你便演不好。
那么,何必为了那些没有用处的虚荣与不属于女子的坚毅,扮的这样辛苦?
“嗯。”他垂下眼睫,不愿去瞧清她眼里沉浮的思绪。
“啊,对了,你的伞落在我家了。昨天你是怎么回去的啊?”
吴辰逸望她的眸瞳,只是想,
如果他望到了除疑惑外的另外一点情绪,那么,自己便不顾一切,丢了那个念头。
于是他盯着她的瞳仁看了很久,久到那眼里产生了一丝丝的怀疑,但他仍旧没有找到,自己想寻求到的那种情绪。
“噢,一路上尽量寻着屋檐躲啊,反正也没感冒。”
清淡的语气,他仍抱着希望,添上了那样一个词,以她的聪慧,想必早已明白。
的确,他还在奢求,能得到她的关心,哪怕是毫无用处、毫不起眼的,一点点。
但是,没有。
她明明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但却只在瞬间便将手里的浅蓝色伞塞进他手里,笑一笑,匆匆忙忙的挥了挥手,敷衍,
“我要去上课了,待会见。”
吴辰逸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唇角翘上一分笑,那是……讥讽的弧度。
指尖的蓝色折叠伞分明还泛着属于她的温度,
转身,他缓缓上楼,一步一步,跨得沉重却毫不迟疑。
那些由他创造,华美绮丽的梦境,
如今,是时候,
该结束了。
天,很豁亮,像是照相时耀出的闪光灯,白的夺目又灼烁。
只是可惜,
那白色,太沉静、太淡凉。
或许是因为丢失了徜徉在日光中的快乐,所以不管它有多么纯美,也始终是令人爱不上的暗冷色调。
学校顶楼
一个男孩伫立在中央,着了件墨黑色长袖,一头好看的乌色发遂着风轻轻的晃————也只是浅浅淡淡的摆伏着,甚至纤毫没有将一缕发丝拂过他的眼前。
那少年的目光投视在远处的风景之上,又好像并没有,只是毫无焦距的停在某一个点,神情黯昧、遥远,那些深藏的心绪,像是笼在黑夜中一般不可琢磨。
蓦然间,他瞳孔微缩,
悠悠然转身,唇角早已舒展开一朵幽昙般的诡秘笑意。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吴辰逸抬头看向那个少年,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的去瞧钟予俢。
那面貌,果真是干净的似一块清透明洁的上等冠玉,只最可贵的,是那人的眼神,姿态,气度,无一不若他的容色一般引人注目,
全身上下透出的,是不可忽视的仪态。
他只须安安静静立在那里,那么所有的旁人便俱会成为毫无用处的背景,甚至很多人会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一眼就会瞧见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只是他看的出来,那是多年修炼而积攒下来的端华、沉稳、逸雅……这些早已融入骨血,甚至在姿态上不由自主发散蔓溢了出来,教人似是神差鬼使一般,便将目光投向了他。
他对上他的眸瞳,却像是看进了一片林。一片诡谲不休,处处是未知凶险的深林。
吴辰逸看着他深邃变幻的瞳仁,先发制人,
“你喜欢她?”
那语气平静如斯,却清冷如拨动的冰珠,他需要知道他该知道的。
“是。”
钟予俢仍旧呁着浅而淡的笑意,答的简洁果断,甚至已经迅捷到不像是答话,倒像是事先安排好的接话。
吴辰逸也便笑上一笑,神情从容淡然如故,
“但她是我女朋友。”
“噢?女朋友?”这一声像是处于什么也不知道的怀疑一般,低柔婉转似是娇弱的女子抚花轻叹。随即他毫无前兆的拔高声量,出口的,却是一连串狠烈冷绝的叱问,
“她爱过你吗?
只有你单人付出给予的爱情,能撑的了多久?
况且你以为,依她的聪慧,便永远不会查出你想瞒她的那件事情吗?
你也错了,你们现在的男女朋友,要戳破太过简便,不过只需要用我的手指头,轻轻那么一点…………”
只四句话,却极其精准直接的揪住了吴辰逸的心脏。他忽然觉得这楼顶空气太稀薄,不能呼吸。像是已经忘记自主的呼吸,必须要留心,
必须要故意的,
吸,呼,吸,呼。
如果一个不留意,那么或许自己便在下一瞬,永远的断了气息。
捏了捏手中的折叠伞,他闭了闭眼,
好你个钟予俢,很好,你确实够好,攻心计吗?我喜欢。
那么,便真正把你展开来,真正的放在我面前抖落出你的能力吧。
睁开眼,他直视着对面那个一刻不瞬盯了他许久的男生,
“她是我女朋友。”
“你们不可能。”这次他笑,笑容中寒意突生,教人恍若瞧见了一条湿滑冷绝的蛇,正朝自己咝咝吐舌头。
“其实你早就知道你们不可能,那么你一开始就不应该爱上她。甚至你想瞒她的那件事,也是当初想为她好而离开她。
那么现在又为什么要后悔呢?还苦心劳力的创出这么一个天地用以来欺瞒她,现在你瞧清了吗?没有用的,
她不爱你,你又凭什么要她为你去牺牲自己?”
吴辰逸脸色苍白到几近透明,哪来的一点遗落的雨水飘在他眉睫,刹那沧桑。
对面的钟予俢已向他缓缓踱近,那人姿态依旧随随便便,清闲似游逛风景,
“其实你这次来,不就是来试探我吗?”
他行的似彤云冉冉,只短短一瞬,他便在他身侧止住身姿。却不曾将头侧过来瞧他,只是将那眼底的流光闪烁,望向天际一只纯白的雀儿。看它轻展羽翼,滑翔着,掠过高楼……
“你早就想把她给我了,是吗?”
淡淡的风,将那低低的声飘开,散在微凉清冷的空气中……却像是谁的心脏被谁揪在手里,被重重的掼在地上,再用鞋底,碾了碾。
良久,一声轻叹,迤逦在湿气微蕴的空气里,化成了恍若未闻的幻听。
彼此默了很久很久,听得那少年轻轻道,
“辰兄,其实我们的性格很像,又都爱上了同一个人。所以我知道,你希望她幸福。
而如果,我是你,只怕是会比你还不愿她受伤害,只怕是会以更决绝的方式,离得她更远。”
身侧那人语气一顿,将那若月华流溢般的眼波流掠过他的面容,嗓声宁定沉着,
“所以,把她交给我,我知道,应该怎样照顾她。”(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