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小峰被冷云汐特意唤了去，在她落脚的院子里待了小半日，院中不时传出欢声笑语。

朝云皇陵建在云城外三十里地的望城山脚下，这里有重兵把守，即便是皇室宗亲，没有旨意也是万不得入的。

长孙睨早早的便来了，虽未得世宗准许，但以他的功力，自然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他的母妃燕安容是世宗第一个葬入皇陵的妃子，在死后更是被追封贵妃，赐号惠贤，此事在当年颇具轰动，直到后来传出他不被世宗所喜，又再度被推上风口浪尖，甚至被坊间百姓臆测，说世宗不愿睹子思母，才不喜这个幼子，虽荒谬，在当时，街头巷尾却津津乐道。

这会儿，长孙睨在陵园已经站了一个时辰，自始至终面色平静，不见一丝波澜，连气息都收敛得若有若无，只偌大的陵园中，一身墨袍的他显现出浓浓的孤寂，如无根的一叶飘萍，散发着茫然不知归处的淡淡哀伤与愁绪，许久，才见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毅然消失在了原地。

离开陵园，他并没有立时返回云城，而是循着他刚才捕捉到的一丝躁郁气息，来到了望城山脚下的一处竹林旁。

这片竹林位于皇陵以南，一大片蔓延至山脚，放眼望去，浓郁的翠绿充斥着整个视野，像极了望城山拖曳的裙摆。

竹枝茂密，层层叠叠，轻风拂过，竹林摇曳生姿，清新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

一个两鬓斑白四十来岁的褐袍男子迎风而立，目光复杂的看着寻他而来的长孙睨。

“师父——”长孙睨俊逸的脸上显得十分平静，眸光淡漠，声音很轻，仿若含着难以描述的微妙情绪。

褐袍男子正是玄月教主吕霄，听到长孙睨的轻唤，他眉头蓦然一皱，带着隐忍的怒意，讥刺道：“从你选择认贼作父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便再无关联，更何况……”

说到这里，他盛满怒意的眸子划过一抹痛色，继而语气莫名道：“你师父早就死在多年前的那道天雷之下，你莫不是连这都不记得了？”

长孙睨仿若未闻，怔怔望着不远处的浓密竹林，眸光飘渺，若青山远黛般高深、幽远……

半晌，他才拉回神思，叹了口气道：“母妃走后，这是你第二次来看她！”

吕霄置若罔闻，眸底溢散出浓浓的怨恨与愤怒，咬牙切齿道：“你纵有惊世之才，却枉为人子，丧国之恨是我的最大妥协，可杀母之仇呢？若公诸于世，你以为世人会如何看你？”

“还会觉得你是值得敬仰的战神吗？不，会说你是魔鬼！”

“公诸于世又如何？我仍旧是他的儿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长孙睨抬起眼眸望向吕霄，声音染了一丝冷意，却仍旧不含半分情绪。

如此执迷不悟！吕霄闭上眼，暴怒的面色渐渐沉寂下去，重重叹了口气后，才缓缓睁开双眼，神色略显疲惫的沉声道：“你母亲并非心甘情愿！”

“你不是她，又如何这般肯定？难道仅凭她当初随口而出的一句话？”长孙睨平静的面庞终于有了一丝动容，幽深的眸底溢出一丝轻嘲。

“值得吗？”见吕霄压制的情绪隐见沸腾，长孙睨逼问。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心底血淋淋的伤口从来未曾愈合，长孙睨这些话如滚烫的开水，轻飘飘的泼在了上面，顿时，吕霄双眸赤红，周身戾气汹涌而出，状若疯癫。

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愿直面这个问题，他害怕，太害怕了，这是他活着的信念，无论如何不能被动摇。

“你母亲性子看上去温婉，可实际上很倔犟，她既倾心于我，自不会背叛，若非那狗贼，我……”吕霄的面目因极度的愤恨而变得扭曲，说着说着，心底又蔓延出连绵的伤痛与悔恨，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柔情：“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若非我执迷武道之巅，想争一份匹配她公主身份的荣耀，就不会留她一人独自承受丧国之痛和那奇耻大辱，至少……至少我可以护她周全！”

过去了这么多年，每忆及此，吕霄就心如刀割，如油煎，如火烙，直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那年，直到改了国号，他才知天变了，待他披星戴月赶回来时，伊人虽在，却已投入他人怀，他冒死潜入皇宫见她，却被她脸上的笑刺痛了眼，无情的话刺穿了心，心灰意冷下他毅然离开了，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分开便成了诀别。

闻听她的死讯，他伤心欲绝，因为在分开的那几年里，他慢慢回过味，觉得那时的她心里是有他的，只不过不忍他为她置身险境，所以才激怒他，让他绝望离开，可他悟得太晚了，那时，她已生下一子，居住的宫殿守卫森严，饶是他武功练就得出神入化，却是做不到不打草惊蛇，无奈之下，他联系上所有西越国的死忠旧部，创建了玄月神教，打算待势力培植起来后再作筹谋，但没想到……太晚了……

后来，他潜入宫见到了长孙睨，她在世上仅存的血脉，他当时真的想出手杀了这个时刻提醒他的屈辱存在，但，终是没忍心下得手，再后来他用了些手段，坐上了国师的位置，收他当了徒弟，开始传授他武艺，直到他十三岁那年，他将一切全都告诉了他，想带他走，一起筹谋，夺回天下，但他万没想到，十三岁的他居然有胆拒绝他，一气之下他动了手，想给他一些教训，逼他重新选择，没想到他再次意外了，长孙睨小小年纪居然心机深重，懂得隐藏实力，如此年幼，武艺便与他不相上下，竟还悟出了杀境，最终他狼狈离开，自此决裂……

不过没过多久，长孙睨便被放逐到了恶魔岭，他以为机会来了，前恨加新仇，长孙睨没道理再执迷不悟，但他再次失策，仍旧被拒，恼羞成怒下，他和带去的部众一道出了手，准备将他擒下再作打算，没想到长孙睨硬拼成重伤，杀出一条血路洒然而去，而那一次他们折损了不少人，铩羽而归。

后来，这仿若成了他的心魔与执念，只要逮住机会，他就会出手找他麻烦，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就这么怪异的一路较量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