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错的问题，应该也是京城里、江湖上许多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势力庞大的江湖帮派，尤其是京城的大帮派，其背后的关系都是极其复杂的，若然没有朝廷的人支持，他们是决不可能如此轻易就在京城立足的。

从前的江湖第一大帮山海帮虽没在京城，可他们与朝廷合作贩盐的事也是众所周知的，如今虽然山海帮已不再，可源于山海帮的黄麟宗、白虎帮和青龙庄这三大帮派依然是以贩盐为主，也各自与朝廷有着紧密的关联。

这种关联对任何人而言都不是秘密，而萧错想知道的关联，是藏在深处的，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如金刀白马盟那般，因为牧场和茶叶生意而与朝廷在明面上有很多联系，可私底下却又与韦元素和王守澄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或者如无夜城这般，表面上投靠了王守澄，被所有人都骂作阉党走狗，甚至萧错也坚信了这个事实，可其实他们真正的朋友却是郯王府，效忠的更是当今陛下。

那么黄麟宗背后，是不是真的也有这种看不见的势力呢？甚至就是王守澄或韦元素其中之一？

这个问题，萧错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因为他和龙追忆刚从西市离开，就被王守澄的人叫去了他的府邸。

这个前些日子还逼龙追忆自断手指以表忠心的人，此刻又满面笑容地看着走进院子的两人，道：“来了？”

两人对王守澄行了礼，萧错道：“听闻中尉有重要的事要亲自交待，不知会是何事？”

王守澄道：“黄麟宗施粥发生的事，你们知道了？”

“是，我们刚在西市看到了。”

“那你们有何想法？”

迎上王守澄意味深长的目光，萧错答道：“觉得有些蹊跷，不过暂时看不出来问题，莫非中尉知道内中原委？”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黄麟宗在京城待得够久了。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京城这么宝贵的地方，可不能只让他一家有肉吃。”

萧错心下一凛，却还是问道：“中尉的意思是？”

王守澄闭着眼，悠闲地享受着身后的婢女给他揉肩，缓缓道：“做事嘛，总要讲究个出师有名，如今一切都已顺理成章，也该给你们个机会好好表现了，这善后的事，就交给你们了。记住，我不喜欢不听话的人，更不喜欢做事拖泥带水的人，一旦出手，就要干脆利落，让敌人绝无翻身的机会。”

萧错已然明了一切，但依旧微笑道：“多谢中尉指教。”

看着尚未发过一语的龙追忆，王守澄突然道：“听闻无夜城与黄麟宗素来交情不错，这次，你不会再让我失望了吧？”

龙追忆又抱拳行了一礼，道：“中尉放心，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出了王守澄府邸，龙追忆一直沉默不语。

萧错道：“记得当初在普济寺的时候，很多人都说你杀了上善大师，还想借机逼你交出千劫引。当然那时也有很多人站在你这边，黄麟宗宗主孙骥之便是其中之一，如今让你去对付黄麟宗，你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龙追忆低低地叹息一声，道：“你已经知道随涯的身份了，对吧？”

“嗯，当初和他一起去朱雀宫给你讨要解药，听到他对袁珣说的话了。”

“他是山海帮老帮主沈伯言大侠的孙儿，当年父亲赶到的时候，沈家唯一只幸存了他一个，而且还在大火里受了伤，毁了容貌。父亲与沈老帮主之间颇有渊源，所以一直对此很愧疚。无夜城与朱雀宫交好，一个原因是随涯与袁珣自小的交情，另一个原因便是袁珣的父亲从未真正背叛过沈老帮主。对于黄麟宗的孙骥之，其实也一样的，虽然这其中有太多波折，可他终究没伤过沈家人，还为沈老帮主设了灵位祭拜，山海帮的旧部，父亲说该尽力帮一帮的。”

“我明白，其实就算没有山海帮的关系，像孙宗主这般铁骨铮铮的男子汉，我想无夜城也是不愿与其为敌的，可是……如今只怕不能随心而为了。”

龙追忆又低叹了一声，道：“方才王守澄的话，是说与我听的。不听话的人，既是孙骥之，也是我。他对付黄麟宗不过是杀鸡儆猴，告诫那些不愿为他效力的人，不听他的绝没有好下场。可那也是对无夜城的警告，若我们敢背叛他，一定比黄麟宗还要惨。”

看着她的无奈，萧错只觉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无夜城的无可奈何，只会不断增加他的负罪感，因为他曾杀死的龙腾汐，是在那样艰辛的处境下生存的一个人。

其实大家都一样，都只是别人手里随意摆弄的木偶。所做的一切，全都没有选择。

龙追忆道：“你之前的问题，我也一直想知道答案，想知道黄麟宗背后究竟还有没有隐藏的人。不过如今看来，已经不重要了，就算黄麟宗背后有再大的势力又如何？只要王守澄不让他们生存下去，他们便一点机会也没有。”

说到此处，龙追忆竟是突然笑了起来，道：“你看，这就是我们这些江湖帮派的下场，平日里看我们多威风啊，鲜衣怒马，仗剑江湖，可其实，我们算什么呀？不过是人家手里的一只小蚂蚁，随手轻轻一捏，便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萧错闭上眼深深地呼了口气，嗤笑道：“都一样，我们，都是一样的。”

确实都是一样的。

从前身为朝廷战功卓著的大将军、陛下亲封定川郡王的萧战是这样；

如今袭了父亲爵位又有一身好武艺，甚至暗地里已经成立了听风抱月楼的萧错是这样；

像黄麟宗和无夜城这般高手如云，在江湖上已经地位显赫的大帮派还是这样。

原来没权没势的人要生存下去，竟是如此困难。

京城这么大个地方，大唐如此辽阔的土地，为何对这些人而言，竟像是很难找到容身之处？（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