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一阵号角声于天空中盘旋不去,预示着出发将即。
断界门前的众人神情严肃,整装待发。而苏罗也转过身,正要离去。
这时,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苏罗!”熟悉的语气。
苏罗一怔,转过头,看见一个刚爬上山顶,气喘吁吁的女孩。女孩的背上,还带着一个小包袱。
尽管已经猜到苏雪的来意,苏罗还是严声试探道:“苏雪,你怎么会来这里,我不是说过不需要送别吗?现在要出发了,你快点回去吧。”然而,女孩的回答却没有顺应他的要求。
“……我要跟你一起去。”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苏雪站直身,看向苏罗,眼中带着坚决。
这是以前苏雪向他提起过的事情,当时还未等她说完,苏罗就已一口回绝。
而今天,她追赶上他的脚步,再次说出相似的话,并且,比上次更加地认真。
“不可以!这不是闹着玩,那里很危险。而且——”苏罗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而且,那里是她噩梦的根源。他又怎能忍心让她回想起那些沉痛的过去?
苏雪却已经听出来,她目光一沉,似乎在回忆和思考。很快,她又鼓起了勇气,抬头正色道:“如果你是担心那个,我是不要紧的。那些事情,是没法逃避的。而且,我是你的仆从,请让我陪伴在你身边。”
苏罗沉默着,有些犹豫不决。他思考片刻后,还是淡淡道:“不行,我不能带着你去冒险。”
“我会保护好自己,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的。我会在城里等待着你凯旋归来,所以——”
苏雪下意识地握紧裙角,有些激动。但苏罗却对此无动于衷,看来是铁了心要将她留下。
于是,苏雪有些沮丧,她垂下头,哀求道:“所以,带上我吧。我已经不想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说到最后,仿佛回想起了真正的恐惧之物,女孩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而这句话,也给苏罗带来了影响,让他的内心有所动摇,目光渐渐迷乱起来。
苏雪的话语,让他想起了鱼儿。鱼儿虽然在他面前表现出一副温顺体贴的样子,但是,他是知道的,其实她在这个世界上,一直很孤单吧。不知为何,薇儿在圣夜祭时说的话,又开始在他脑海里回响。
——你一个人待在学园里,不会孤单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用担心,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你们要加油啊!
那个女孩表面看上去,很坚强,但内心其实一直在渴望着关爱吧?只是,在没有得到之前,就已经失去。
之前他去探望她时,并没有看见她的脸上带着泪痕。大概,是她在他进来之前,就已经擦拭干净了吧。
她是那样一个,不懂得为自己着想,只懂得把悲伤深埋心底的人。总是让人,想要怜惜。
如若那个事件没有发生,现在又该是怎样的一副场面?她是否会像苏雪一样,到最后的关头追赶上他,让他带着她上路?恍惚中,苏罗觉得薇儿好像就站在他的面前,那句“我要跟你一起去”轻轻掠过他的耳边。
那时候,他又是否会答应她呢?苏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转过身,向断界门走去。
看着苏罗的举动,苏雪一愣,她想了想,朝前迈出一步,见苏罗没有反对,便紧跟上前去。
于是,在号角声落下后不久,学园的众人带着一缕缕白光走出断界门外,开始踏上征程。
此时,黑牢里的女孩也听到了那阵嘹亮的号角声。
薇儿知道,那是离别的讯号。她静静地听着那道声音响起,而后停息,最后归于无尽的沉寂。
于是,从这一刻起,她与苏罗,就此被分离在两地。想着,女孩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失落感。
薇儿忽然有一种想法,如果这场灾难没有发生,那么,她是不是会追上苏罗,告诉他,她将与他同行?
薇儿对此感到可笑,且不说这只是个妄想,就算真的会实现,她也不是那种会追随别人的步伐的人。
那么,为何还会产生如此无聊的想法?难道是她不想和苏罗洛基他们分开吗?
难道在与他们接触的这半年之中,她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某种无法剥离的眷恋吗?
并不想找到答案,但是隐隐抽动的心正在告诉她这铁一般的事实。她也许真的,对他们有所依恋了。
女孩蜷缩在角落,注视着漫天飘舞的绿光,耳边仿佛可以听到那些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在这空荡荡的黑色牢狱中,短暂的一刻也会被拉得细长。能做的,只是聆听、思考、抑或沉眠。
只有一天两次从一个打开的小口子里推进来的食物,能够告诉她时间的跳转。
之后,又会是一片死寂。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石门忽然响起轰隆隆的开裂声。
薇儿还以为这次是要把饭菜直接送进来,正想感叹那人的好心,但当她抬起头看清来人时,却瞬间愣住。
视线里的人穿着一袭灰白色加长风衣,衣服上的闪电纹样和脸上的十字伤疤,是对那人身份的最好诠释。
“天刹?”薇儿狐疑地说出那人的名字。
“你竟然记得我的名字,真是让人感动啊。”在这么严肃的地方,天刹还不忘笑着打趣道。
那是,神经病的名字她一般都记得特别牢。受到这种气氛的感染,薇儿似乎也心生调侃之意。
“你不是雷霆军的统领吗,为什么会来这里?”薇儿自认和这人没有交情,他莫不是来暗杀她的吧?
“看来神彻对你泄露了不少机密呢。那么,你知道‘雷霆’是因何而存在的吗?”
见薇儿不答话,天刹继续说道:“王国所有见不得人的事情,都会交由‘雷霆’处理,所以,我来这里的目的,自然是要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说着,天刹漫步走上前,俯身抬起薇儿的下巴,露出女孩娇嫩的的咽喉,并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稍显锐利的指甲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将其割断。天刹阴冷的气质让人畏惧,薇儿表情虽然还算镇定,背后却已冷汗连连。
“我的职责,就是让殿下变得更像一个王。但是最近,他好像不够果断啊。为何?沙曼德的火焰是冰冷的火焰,毁灭一切的火焰,可不是温暖人心的火焰。所以,把你杀掉的话,维系殿下的内心支柱就会再倒塌一道。那个时候,他应该会成为真正的王吧?”幻惑沙哑的声音中渗透着冷意。
薇儿悄悄把手摸向匕首,握紧,神经的敏锐渐渐提升到极限。只等天刹稍有松懈,她就会立即动手。
只是,靠近面前的人却忽然按住她的手,轻松一笑,说:“别激动,我只是在开玩笑。”
薇儿一愣,但感觉到天刹身上的杀意已开始退减,她也不由得松懈下来,微微喘气。
天刹走回黑牢中心,忽然想起什么,很好心地问:“你的手伤,怎样了?还能动吗?”
薇儿又是一怔,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想了想,老实回答:“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是吗,那就好。不过,如果你不乖巧一些,大概会再一次受伤哟。咔嚓!”天刹模拟着骨折的声音。
“……你想让我做什么?”薇儿心想:眼前这人,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笑面虎。
“没什么,我只是接到命令,要带身为学园后继者的你,去看一看某位创始者留下的‘文字’而已。”
说完,天刹还特意加上一句:“当然,是赶在你完全狂化之前呢。”
“文字?封魔文字?莫非你想让我去解读那些你们看不懂的遗迹吗?”薇儿的心中隐隐升起一阵忧虑。
“你不必知道太多,乖乖跟我走就是了。”虽然言语中不带强横,但薇儿知道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苏罗他知道这件事情吗?”看似随意的问话。薇儿的眼中闪过一道微芒,她在等待一个验证。
“为何要让他知道?如果不是殿下一直护着你不放,我们也不需要等到这个时候。”天刹也不加掩饰。
见薇儿垂眼沉思,他忽然冷冷一笑:“哼,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身为一个小小女仆,或是低等战力的你,明明一无是处,为什么能在这座弱肉强食的学园里生活得有滋有味,没有人阻挠,没有人试探,没有人对你搞破坏,甚至没有真正的敌人出现在你面前。因为殿下和那个‘绝刃’帮你挡掉了大部分的干扰。而你,却生活在平淡中浑然不知。不觉得惭愧吗?”
“……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情。”薇儿有些惊愣。
“你太天真,把这个学园想象得过于美好,那只是殿下他们为你营造的假象罢了。在这里,弱者只能任人欺凌践踏,没准还要面带微笑,只有强者才有说话的资格。而你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强者的身后,那些发生在阴影中的事情,又能发现多少?”
“怎样,知道不一样的现实时,很震惊吧。”天刹用充满玩味的眼光看着薇儿。
“……那又怎样,如果真的是这样,苏罗一定能够改变的。”薇儿看向天刹时,目光再次变得坚定。
“真是了不起的自信,信任感。希望会是这样吧。到希望落空的时候,可千万不要抱着大腿哭泣。”
天刹走至门边,斜起身子,虚笑道:“因为没有人会去同情你啊。”略有感叹的语气。
薇儿不语,只是注视着他,眼中的光芒没有减弱一丝一毫。
见薇儿不再动摇,天刹自觉无趣,于是淡淡道:“那么,启程吧。”
“我拒绝。”薇儿想也不想,就吐出这一句。
“反抗我的结果只有一个,死。”平静的语气。只是天刹的目光猛然变得森冷,让薇儿不由得沁出冷汗。
紧接着,天刹却像是多云转晴一样,一脸的阳光明媚:“哈,开玩笑的。殿下的宠物,我怎能杀害呢?”
正当薇儿稍有放松之时,天刹又突然冷笑道:“不过,让你生不如死倒是可以的。想试一下吗?”
这一松一驰的对话,屡屡将薇儿心中的恐惧引向高峰,让她承受不了。
薇儿禁不住感叹:不愧是暗杀组织的首领,这个人,确实很恐怖。
知道再反抗下去也是徒劳,薇儿认命地站起身,走向牢门外。
经过天刹身边时,薇儿耳边传来他的声音:“那些东西,交由我来保管。”
不用想也知道天刹所指的是什么。丝带,戒指,匕首,任何一件可能成为威胁的物品。
“我拒绝。只有这些,绝不会交给你。”薇儿说得很坚决。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熟练的句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也没有选择的权利。”薇儿扭头看向天刹,目光中充满决绝。
天刹与她对视片刻,姑且妥协:“呵,若是你做出什么我觉得不妥之事,你就再也见不到它们了。”
薇儿没有多说半句,在天刹的注目下,静静地走向外面。细雨飘零,雾气渐渐淹没了她的身影。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被命运注视的女孩,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牢笼。
此时,远去的苏罗和洛基还未曾知道,此次离别,将为这三人带来永恒的伤痕。
而冥冥之中,已有一只无形的手,开始推动新时代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