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垂的眼皮阻挡了严次辅的视线，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一丝了然的微笑转瞬即逝地掠过了年轻皇帝的嘴角。

即使是离的最近的王公公也没有捕捉到皇帝脸上这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而一直注意着皇兄的吉王却清楚地看到了皇座上的青年眼睛微微眯起的动作。

大约，到了时候了吧。

该出来的人，都出来的差不多了。

自古以来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但若是前面的天子手段不甚刚强，放任底下的臣子做大的话——

那么即使继任的天子有心用自己看好的那一班人，前头的臣子也不会无声无息地退居二线的。

现在摆在年轻皇帝面前的这个问题，本质便是如此。当年太后虽也算是颇有手段，但终究是身处后宫之内。

前朝的事少不了要列位臣工来经手。

新天子上任，连带着对当年跟太后站在一边，隐隐架空他本人的一班臣子，能有好印象才怪。

但站在后党大臣这一边来说，他们可以说是太冤枉了。这皇帝当年说白了，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想一出是一出的。

说到底当年皇帝还没亲政呢！他们脑子坏了才会不听太后的转而去支持皇帝。

——说到底君臣两边都没有错处，只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吉王想起了当日在宫中的时候，皇兄给自己的分析："若说造反，那是接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的。不过是趁机闹事好让朕多满足一些他们的要求罢了。"

从市井小民到高堂之上，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朝堂上闹哄哄的倒也像是一个人声鼎沸的大集市。

吉王冷眼看着皇兄似乎不堪其扰，表现的像一个有些懦弱无能的年轻皇帝那样，半是被迫地顺从了朝会上汹汹的声浪。

最终准许了后党大臣们——姑且这么称呼吧，事实上太后殡天以后，这些人早就隐隐以严次辅为首了。

争什么太后大义的名分，不过只是为了自己的乌纱罢了。

还真是人人都有个权臣梦，这些下面鼓噪的文官，应该都骂过二十年前撺掇正宁帝亲征的王太监吧。

其实这倒是冤枉那位了，这些文官跟他根本就是一样的嘛。

同一个朝堂，同一个梦想罢了。

.........

梅府的下人如同鹌鹑一样缩着脖子。

他们毕竟是新买的，从来没有直观面对过梅友廉的怒火。

平时都觉得他看起来又斯文又和蔼的很，谁能想到发起火来这般吓人？

梅友廉如同一阵风一样的进了内宅。

指着正听万嬷嬷说话的林氏大骂道："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妇！看看你养得好孙女！"

又对万嬷嬷说道："滚出去！"

林氏被他骂得摸不着头脑，从椅子上站起拍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用眼神止住了万嬷嬷，这才说道："我不敢当老爷这话，不知道哪个不成气的孙女惹老爷生气，不过我想这孙女总归得姓梅吧。"

"却不知道你梅家的孙女做了什么让老爷你这么生气？"

梅友廉被她气的浑身发抖。

又看着孔武有力的万嬷嬷站着纹丝不动，更是生气，流放回来后，这个老奴才就这么一幅目中无人的样子。

他喘着粗气坐了下来，又对跟着自己的小厮说道："还不去把四房那一窝子蠢物给我叫来？！"

林氏心里颤了一下，四房？！那就是秋淼又干了什么蠢事了~！

此时倒也不好再跟梅友廉置气。

又缓缓的坐下来说道："老爷也先缓缓，你总要把事情先跟我说清楚，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啊。"

梅友廉冷笑一声："如今知道慌了？"

"你那好孙女，去京兆尹那里告了她四嫂杀了她大嫂！！！"

林氏脑子轰的一声，她原以为秋淼胡闹也会有个限度，万万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

"她发的什么疯？！"

梅友廉嗤笑一声："我才说到哪？你就这么激动了？我告诉你！京兆尹接了状子，但是没有审，甚至也没找人知会我一声！"

"他直接就把案子送到了刑部，古侍郎那是什么人？！"

"古侍郎昨夜敲了登闻鼓！叫皇上开三堂会审！"

"你没瞧见今天同僚是如何看我的。"

三堂会审......林氏的脑子"嗡嗡"作响，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女这么愚蠢。

她竭力忍住自己的恐慌，不去理梅友廉口中的讽刺之意。

努力想一下秋淼这到底是意欲何为，刘美金也是她的嫡嫂，跟她又没有什么仇怨，到底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想了半天，三堂会审这几个字仍是在脑子中盘旋不去，于是什么结论也得不出。

梅友廉趴在案板上写着什么。

梅季远已带着徐氏和秋淼跪在外头等着了。

万嬷嬷扶了林氏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梅季远一脸茫然的看着林氏，想让她给个提示，林氏撇过脸不去看他。

梅友廉甩了甩纸上的墨，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看了垂头不语的三人，冷笑一声。

把手里的纸拿出来扔在地上。

梅季远拿起一看，竟然是一份断绝父子关系的文书。

他嘴唇哆嗦着说道："儿子不孝，但儿子实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请父亲详说，若真是儿子的错，儿子自不敢分辩。"

梅友廉冷笑一声："发生了什么事？问问你的好女儿！！"

"从此以后，你们跟我梅家再无关系，收拾你们的东西，滚出去吧！"

梅季远转头盯着一脸平静的梅秋淼。

"你这个不孝女！你到底做了什么？！"

秋淼咬紧了牙关，祖父竟如此狠心吗？

徐氏也哭着问她："到底你做了何事？惹得你祖父如此生气。"

林氏想了想，此时把四房逐出去，虽然还是摘不干净。

但起码刘税使那儿是无话可说了，梅家此时风雨飘摇，少得罪一人是一人，于是倒也默认了梅友廉此举。

于是她淡淡的说道："老四，你不要怪你父亲。你的好女儿，去诬告了她四嫂杀了大嫂。"

"娘老了，实在是想不通她此举意欲何为，不如你自己问问她吧。"

徐氏手抖着拉着秋淼："你祖母说的可是真的？"

梅季远也盯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秋淼在众目睽睽之下，反而心一横，冷冰冰的说道："没错，祖父祖母说的都是真的！至于我为何这么做，现在还不能说。"

"啪！"梅季远一巴掌扇了过去，"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给我滚！！"

秋淼站起身来，朝他们行了个礼。

竟自扬长而去。（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