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近在眼前，透过车帘缝隙向外张望的叶暮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马车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已经可以看清深酱红的城门上的黄铜门钉，守城士兵的火把将城门洞口照的灯火通明，松明火把淡淡的松香烟气被挟裹着细雪的风吹进了马车里，已经近在咫尺了！

在叶暮的眼里，塔儿河卫略显破旧颓败的青黑色砖墙和并不宽大的城门显得格外高大又神圣，这就是她新生的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冷洌的空气中还掺杂着些许烟味儿、食物的香味儿，这也许，就是自由的味道吧！从此就不用再跟那群包藏祸心的人一起生活了。

孙瑶琴和她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重获自由的感觉使她暂时忘了钱氏有可能被自己杀死的恐惧。

叶昭他们是在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听到钟声的，他们并不懂这钟声是什么意思。

叶暮当时还有心情去劝慰孙瑶琴。

但是突然之间，原本一片欢声笑语的广场内忽然开始哭喊起来。

原本在城内就走不快的马车，这下子更是被人群挤得严严实实。

"难道是吉王府发现了妹妹逃了？所以才敲这钟声？"叶昭往左右看了看，稍后又升起的烟火让他只能往最坏的方向想。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必须要马上出城。

否则城门一关，这么小的地方，想找到他们是轻而易举的事。

塔儿河卫可不是什么温柔乡，野外是呆不了多久的。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么马车不要也罢。

叶暮的肚子已经显了，这时候万万是不能让她在人群中走的，否则这么拥挤的人流，不知道会出什么意外。

他掀开帘子，对叶暮说："我先背你出城，让这位——夫人先在车上等着。"

孙瑶琴有些害怕，问叶昭道："我跟你们一起走行吗？"

叶昭说道："这不行，前方不远就是城门，我把小暮背出去很快就会来接你。你看看这人流，要是走散了，就更麻烦了。"他犹豫了一下又说，"边民粗野，万一出现什么事，反而不美。"

孙瑶琴只得点头答应。

叶暮被叶昭背着，跟着出城的人流向外走去。

出了城门，叶昭将身上披的衣服解下来给叶暮披上，又叫叶暮好生呆着别动。

这才回头去找孙瑶琴。

但是，马车却不见了！

叶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才刚出去多久，马车怎么会不见了呢？

......

孙瑶琴几乎绝望了，果然是老天不让她离开梅家吗？

叶昭走后没多久，原本温驯的马被人挤着喊着，又没有车夫的存在，所以突然受了惊。

狂奔之下，不知道踩了多少人。

外面一片鬼哭狼嚎，躲避不及的人群破口大骂。

幸运的是，因为穿得太厚，被撞倒的人伤得也不重。

而狂奔的马车先是撞到了路口的冰灯，惯性之下又冲开了两旁的栏杆。

原本栏杆旁边的这条水沟跟护城河是相连的，冻的非常结实。

但因为过节，城内不少冰灯都需要用水冻实了来雕刻。

所以人们在此处不停的打水，冰面还没冻厚呢就又被砸开。

侧翻的马车重重的砸到了稍微薄一点的冰面，孙瑶琴还来不及呼救一声就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水里。

冰冷的水很快淹没了她的头顶，在沉下去的最后一刻，孙瑶琴脑子里的最后想法是，原来水竟然这么冷，这下倒是跟大嫂殊途同归了。

一想到下去了也要对着大嫂，孙瑶琴心里的惊惧更甚，恐惧激发起的求生欲暂时战胜了寒冷。倒也算今天她命不该绝，这沟渠里的水其实并不深，她胡乱挥舞的手竟一把搭上了冰层的边缘。

这沟渠上的冰其实是冻得很厚，只是承受不住马车冲击的力量，但撑住一个水中沉浮的人，倒还不至于马上就会裂开。

走运的是，冰面虽然很滑，但孙瑶琴从水里伸出来的手抓的也够紧，竟也冻在了冰面上。

撞击的力量挣断了了缰绳，那受惊的马自顾自溜走了，马车在冰面上滑了几周后也渐渐停在了不远处。

被马车翻滚暂时惊走的人群重新聚拢起来，开始有人朝这边张望。

守城的军士反应极快，在经历了短暂的混乱后很快恢复了刚刚被冲乱的队形，沿着城门的方向排成两排，约束着炸了锅的人群。

人流像归入河道的洪水一样找到了方向，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城外涌去。城头上的士兵也开始忙碌了起来。

城门上的城墙边缘竖起了大号的火把，将城门口照的灯火通明。

温暖明亮的光线暂时驱散了人群的恐慌，也渐渐回想了起来，这只是个最低级的敌袭预警罢了。

而且预警也只是预警，并不一定真的会来。

如果到了已经兵临城下的紧急关头，那城门根本也不会开嘛！

回过神来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这才有人注意到河渠边歪倒的马车和孙瑶琴紧紧抓住冰面边缘的一只已经冻成了青紫色的手。

不得不说北地相对恶劣的生存环境，倒也养成了人们互助的习惯。在气候和收成都宽裕的地方，人情冷漠一点，并不影响活下去。

但在极北之地，没有点互助精神的人，大约很难留下后代。

这样拥挤奔忙的局面下，人群中竟有不少人站了出来，扶马车的扶马车，捞人的捞人。

一位胖胖的大婶解下了自己的头巾，给孙瑶琴裹在了湿淋淋的头发上，这才扭动着硕大的身躯钻进马车，像看看能不能找点什么毯子给她裹一下身子。

孙瑶琴整个人被冰水浸过了一轮，脑子似乎从内到外都被冻得脆硬，关节不受控制地咯咯发抖，手脚都没了知觉。

恍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站在冰面上，还是像一根冰柱被冻牢在冰上了。

孙瑶琴有些迷糊，身上也没有半分力气，但马车在片刻之间被冻住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穿着一身湿透的衣服坐在冰面上的。

但四下都是陌生人，叶昭不知道在哪里，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便只能像一只被遗弃的家猫一样，湿淋淋茫然地站在离城门咫尺之遥的地方。

眼睛被冰水冻的有些痛，感觉到城头上火把的光有些刺眼，她轻轻地偏过了脸。（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