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开车离开了这片田野。
秋风吹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焚烧秸秆的味道。
三个小时后,我回到了曾经的城市。
说来也巧,那片田野所在的乡下,竟然就在这座城市的附近。
这种巧合,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或许是源于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到了小区门口,我大惊失色,以为走错了路。
打开手机导航反复确认,核对了街道和标志性建筑,虽然有些出入,但地理位置没有错。
当初我买房子的时候,由于地段较为偏僻,房价便宜,加之是经济适用房,包括装修在内,还没到四十万。
小区一共七栋楼,都是高层,一梯八户,我的房子八十多平,在七楼。
住户中数量最大的,是骑电动车上班的人,却没有电动车棚。
因此,那些人需要将电动车运到房子里,导致电梯上下行特别慢。
此时,我看到的却是一排排别墅。
总体的占地面积很大,独门独院的三层小楼,整齐地排列着,不仅有车库,还有露天游泳池。
更神奇的是,我站在小区门口,居然知道别墅内部的格局。
我有两个人的记忆,二者在此刻发生了重合。
有门禁限制出入,我进不去。
转头看了门岗里的保安一眼,发现有些眼熟。
他好像也认出了我,什么都没说,就为我打开了小区大门。
我有些迷茫,不知道他所认识的是哪个我。
又一想,这种迷茫着实多余,如今我这具皮囊是年轻的楚庶,别人看到的也一定是他。
可是,为什么两个记忆里,都有保安的面孔?
我做了一个假设:保安没有变,变的是小区。
当然,在某种因果的促使下,变为他人的我,依然是这里的住户。
如此一来,这还是真实的世界吗?
我来到第四栋楼的院子前,这边的门禁,比较科技化,是人脸识别,往门口一站,院子的门就开了。
再往里也是一样,我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进到了楼里。
进门的一刹那,脑袋“嗡”了一声。
所有的疑虑荡然无存,甚至思想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紧接着,我看到了一棵树,枝繁叶茂,树冠很大,像西蓝花一样,散发着神圣的光芒。
随着它的出现,眼前的场景发生变化,宽敞华丽的空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两居室。
深蓝色的沙发上,蜷缩着一个女人,正在聚精会神地用手机玩游戏。
她叫许娜,是我妻子。
厨房在阳台上,有人正在做饭,燃气灶和油烟机的声音呼呼直响。
很快,厨房门的门开了,一个男人端着盘子走出来,将炒好的菜肴放在茶几上。
“吃饭了。”男人说。
许娜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男人有些不悦,皱眉道:“你能不能先把手机放下?”
许娜面无表情,依然没有理他。
男人怒了,一把将手机抢过来:“我说话你听到没?”
“还给我。”许娜怒吼一声,疯了似的冲上去,抓住男人的胳膊,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成功将手机抢过来,然后把饭菜掀翻,“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男人愣住了,望着一地狼藉,悲伤地说:“玩游戏比过日子重要?”
“反正比你重要。你不走,我走。”许娜拎起挎包,气冲冲地奔玄关而来。
此时,我就站在门口,她竟然从我身体里穿了过去。
我心头一紧,急忙回头,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
转回身,刚才的一切都不见了,室内又变成了北欧风格的大厅,宽敞明亮,富丽堂皇。
刚才是幻觉。
更准确地说,是回忆。
男人是“前世”的我,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幕。
此事过后,她就以各种借口躲着我,再也没有见过面。
我把一楼的落地窗打开,望着西斜的落日,心里充满困惑。
我已转为他人,并不留念“前世”的种种过往,可为何前尘往事,会追着我不放?
我长叹口气,从窗边离开。
转身的瞬间,视线捕捉到了一张相片。
我好奇地走过去,从沙发下捡起相片,看清楚之后,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许娜和我的合影。
不是“前世”的我,而是现在的楚庶。
一阵风吹来,尘土飞扬,窗帘猎猎作响。
……
许娜在此生活过。
除了相片以外,我还找到了其他证据。
我不知道该失落,还是该庆幸。
我变成了楚庶,但我恨她,一点都不想和她再续前缘。
内心深处,甚至有报复她的冲动。
问题是,她在哪里?
这个问题延伸出来,会产生另一个问题:“我”又在哪里?
我取代了楚底,是不是楚庶同时也取代了我?
这时,手机响了,没有显示来电人姓名,我接了起来。
意外的是,竟然是一个万分熟悉的声音:“你死哪去了?”
“什么?”我好奇地问。
“我上个厕所的工夫,你就把车开跑了?”
电话里面的女人,略带哭腔,“你让我陪你出来游玩,却把我一个人扔在乡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愕然,她是许娜。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楚庶逃学来到这里,带着她去田野游玩。
二人分开的一刹那,我替代了楚庶,开车回到这边,把她忘在了乡下。
真是活该!
我冷笑:“没空,你自己回来。”
“你说什么?”她有些难以置信,“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似曾相识的质问。
“你猜。”我挂了电话。
很快,她又打过来,这次我根本不接。
烟瘾犯了,我在房间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出来一盒烟,我猜这个年轻人应该不吸烟。
无奈之际,我只好出门买烟。
从便利店出来后,我遇到一个人。
对方同样诧异,怀里的几本漫画书,都掉在了地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说:“楚底?你又回来了?”
她叫钱玥,曾是我心仪的女生。
“怎么会是你?”我问道,“你在干什么?”
说完这句话,我才反应过来,我已不再是原来那个人。
她是怎么认识我的?
“我朋友在这边住,我去借了几本书。”她蹲下了身,把漫画书捡起来,试探性地问,“一起吃晚饭?”
“没问题。你想吃什么,我请。”现在,我是有钱人,说话也豪爽。
她指着马路对面说:“吃包子吧!”
“好。”我点头。
这个时候,要充分尊重对方的选择,否则就会给人炫富的感觉。
餐厅里,钱玥咬了一口包子,问道:“你不是在北京上学吗?”
“回来有点事。”我敷衍道。
“为了那个女人吧?”她的语气很奇怪,就像吃醋一样,“按理说,我不该背后说人坏话,但那个女人真的配不上你。”
我一愣:“你知道这事?”
她哼了一声:“我又不瞎。你租这栋别墅的时候,还是我帮你联系的呢!你要想清楚,她可是有夫之妇。”
原来别墅是租的。
我问道:“你见过她老公吗?”
“见过。”她回答得很干脆,“我对她的事,了如指掌。”
我笑了起来:“难道他老公追过你?”
未等她回答,我接着说道,“他老公把婚姻困境告诉过你,因此你才能了如指掌。”
钱玥愕然:“你听谁说的?”
“推测。”我胡诌道。
她长吁口气:“也不算追我。他在最需要安慰的时候遇到了我,我关心了他一下,给他造成了误会。”
“这个男人本质不坏,就是没有遇到对的人,如果他是单身,说不定我就跟他在一起了。”
“可惜,从现实角度来看,我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几次的女生,选择他有些吃亏。何况,他还没有离婚。”
这话说给我听,明显有些刺耳。但她的考量在情理之中,我没资格怪她。
“可是你不一样。”
她话锋一转,“你没必要和有夫之妇在一起,你可以选择我。咱们年龄相彷,兴趣类似,你有经济基础,我能勤俭持家,以后一定会幸福。”
我有些难过。
她喜欢的人,竟然是楚庶。
我还有些庆幸。
因为,我就是楚庶。
两个思绪叠加在一起,让我陷入了茫然。
这时,服务员从身边跑过,带起了一阵风,风中是包子的香味。
……
幸福是什么?
我的前半生,几乎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至今,也没有准确的答桉。
因此,我没有正面回答钱玥的话,转而问道:“许娜他老公,近况如何?”
“不知道。”她摇头,“很久没联系了,可能已经离开本市了。”
我靠在椅背上,叹息道:“可怜的人!”
“他的悲剧,是那个女人一手造成的。”钱玥的情绪有些激动。
“如果你一意孤行,势必成为另一个可怜人。有句话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人是一时眼瞎,你是明知道是深渊,还往里跳,所以你比他更可恨。”
我深吸一口气,苦笑道:“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那就是命中注定的人。既然是命中注定,一定会走进命中。简单来说,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没有用。”
“我知道了。”
她沉默片刻,站了起来,将桌上的漫画书抱在怀里,低着头说,“谢谢你请我吃饭,再见。”
说完,她就真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