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质的箭头,在法比奥小臂上,擦出一道血口后,“啪”地钉在洞壁上。
“怎、怎么了?”法比奥手一抖,从大花边退开。
一个个人影自洞口浮现,布鲁斯的背嵴,发热淌汗。
走在最前方的,是手握鹿骨木杖的祭祀,后面还跟着**个手持长矛和吹箭筒的雅莫族人。
法比奥和布鲁斯站在最前,法比奥抽出短管火枪,指向雅莫人。
祭祀举起木杖,示意背后的族人原地等待,越众上前。
“什么意思?她在说什么?”法比奥问布鲁斯。
语音平稳如常,但反复摩挲枪身的大拇指,出卖了他。
“此为禁地,外乡人。立刻跟我们离开,接受大神雅卡尔的惩戒,以偿还你们的僭越。”布鲁斯说。
背后的曼恩和罗茜也听见了。
罗茜不禁抓住法比奥的肩膀,却被一下甩开。
“这群生番想都别想!”
法比奥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叫他们让开,放我们走!”
布鲁斯仍在犹豫。
顾虑法比奥的态度,会将眼前细若游丝的对峙平衡摧毁。
洞道另一头又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枪响,与簌簌撒落的石屑,手持猎枪腰悬猎刀的史塔雷斯兄弟赶到。
“发生了什么?”大史塔雷斯地疑问奔着布鲁斯而去。
布鲁斯解释一通,大史塔雷斯心下盘算,很快有了数,率先将猎枪斜挎回肩上。
“我对同伴踏入你们的禁地感到抱歉,但他们并不知道这里是禁地,不知无罪,可否……”
祭祀沉默着,她身旁的雅莫人,凑到祭祀身边说了些什么。
祭祀点点头,“卑鄙的外乡人,收起你的谎言。倘若这四人本不知此处是禁地,又何故偏偏半夜至此?还恰好在营地骚乱守卫离岗时熘进来?”
祭祀一顿木杖,“放下武器,跟我们走!”
大史塔雷斯正要开口,法比奥又抬起枪管。
“你们干什么?我不想死在这!”法比奥拿枪上下比划着,祭祀背后的雅莫人一阵鼓噪。
史塔雷斯兄弟,奋力压制法比奥,“别乱喊,他们人多,我们没有半点机会……”
“我们有枪,有枪还怕这些野蛮人干什么?”
法比奥喊道,“我碰了那花,他们看到了;我在书上读过,生番会把敌人的皮剥下来做鼓,拿他们的头骨当碗,你们的枪……”
终祀背后的雅莫人愈发激动,口中喊着难以辨识的话语,“把它放下……”“那黑棍子一响就能杀死野猪……”“别被碰着……”
没人能说清是走火,还是法比奥不堪重压,扣动扳机。
枪声毫无征兆地响起时,布鲁斯捕捉到,史塔雷斯兄弟眼中转瞬即逝的慌乱与决绝。
呜呜飞旋的弹丸嵌进小腹,左侧的雅莫人摔倒在地,弓身打滚痛呼不止。
祭祀的身影被瞬间淹没,第一波吹箭,密密地飞射而来。
“往洞里走!”史塔雷斯兄弟,随手往冲锋的雅莫人群里,开了几枪。
罗茜扶着曼恩进了左侧洞口,布鲁斯和法比奥紧跟其后。
穿过一段直直的洞道,眼前出现一片空地
没有出口。
罗茜和曼恩一跤坐倒,法比奥低着头,原地直兜圈子。
布鲁斯上下牙止不住地打战,一抬头瞥见一处缺口:“那里!”
这时,史塔雷斯兄弟也赶到这处洞室,雅莫人隆隆的脚步声,飞速迫近。
“你们兄弟俩先上去,那儿太高,得有人在上面拉一把。”布鲁斯说道。
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彷佛风寒一般,止不住地发颤,却仍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史塔雷斯兄弟二话不说,攀着凸起处向上爬。
“然后罗茜和曼恩,最后是我和法比奥。”
布鲁斯抬起头,“枪借给我,我枪法一般,但总能拖延片刻。”
布鲁斯单膝跪地持枪,身旁的法比奥拼命眨巴眼睛,紧盯来时的洞口。
他们的背后,曼恩·弗来正托着罗茜的大腿往上爬。
法比奥大口喘气。
布鲁斯的思绪忽然飘远,扭曲阴暗的念头,蠕虫般爬上心头——倘若他提议让自己先上去,再堵上洞口,没人能知道他们死在这。
曼恩和法比奥侵占的成果,复归己身,发现新燃料的桂冠,为他一人独有……
耳畔枪声再响,雅莫人涌进洞室。
铅弹,在剽悍的雅莫人面前,形同虚设,雅莫人的喊杀声,在岩壁间回荡震得二人头晕目眩。
布鲁斯冒险回头一看,史塔雷斯兄弟正在呼喊二人往上爬。
“我先!”法比奥把枪往布鲁斯手里一推,跃起抓住兄弟俩的双手往上爬。
布鲁斯一个翅趄,又往冲来的人群里放了一枪,也转身一跃,抓住一只手。
雅莫人密密地围在下方,布鲁斯与他们相距不过几十厘米。
七八只手,如暗湖底的水草,绞紧布鲁斯的脚踝小腿。
“好重……”
法比奥低声呻·吟。
布鲁斯甩下·身上的猎枪,砸中一人头顶,盼对方松手。
思考片刻,又抖搂身体,甩下另一把猎枪。
自下·身传来的拉力,愈发强劲,布鲁斯咬牙忍受渐入骨髓的撕裂感。
法比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单字,还没来得及听清,眼前的一切顿时飞旋起来。
身下的雅莫人惊呼连连。
惯性作用下,布鲁斯顺着雅莫人拉扯方向,斜飞出去,背嵴正撞在岩壁上。
“走,快走……”
依稀听见史塔雷斯兄弟的指令,“我们救不了他……”
脚踏草鞋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两只手,粗暴地把他提起来,拖着双腿,带到祭祀面前。
指挥众人逃离时的镇定,被绝望击垮。
布鲁斯脸上满是泪水,祭祀取出一把干药草,在放在他鼻尖晃晃,意识缓缓沉入黑暗。
……
布鲁斯信步往家门口走去,推门的手,在空中停顿。
双脚把他引向右侧的屋墙,布鲁斯一眼看见黑乎乎的破洞,他忽然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凑上一只眼,屋内是熟识的场面:甜腻的醺香,两条交缠的肉虫,狼藉的床榻。
他的母亲扭头看向破洞。
母子目光对视,母亲挺着绯色的脸庞开口:“……学习知识,将来才有机会出人……”
背后的男人,俯身朝布鲁斯露齿冷笑。
“嗒”、“嗒”……
脚步声在头顶响起,小贡布雷穿着过于肥大的衣装、蹬着不合脚的棕色皮鞋,站上自家的屋顶。
木屋门前,图利镇上的居民,或坐或靠地聚在那。
小贡布雷轻咳一声,众人目光齐齐聚在他身上。
并非面对镇民的演讲,小贡布雷的脖子,突兀地转过九十度,盯着布鲁斯。
张口的一瞬间,雷鸣般的啸叫,自四面八方向布鲁斯席卷而来:“你妈妈是个可耻的妓·女!”
木屋的小门轰然洞开,红了眼睛的镇民们,蜂拥而入。
雅莫人涌进洞室。
布鲁斯的背后,是铁灰色的大海,和他们来时乘坐的蒸汽轮船。
手里的猎枪,不争气地发热,无法击发。
雅莫人的长矛,愈发紧逼。
布鲁斯冒险回头一瞥,汽船烟囱里,吐出股股青蓝色烟雾。
小贡布雷身上的肥大衣装,穿在法比奥身上显得合适妥帖。
罗茜和曼恩导师,舒舒服服地靠着船舷,甲板上满载青蓝色的矿石,与枯萎发黑的大片花瓣。
“我们救不了他……”
“研发差分机与发现新燃料……”
“……我们将以此青史留名……”
舷首处,立着熟悉的一男一女。
看不清母亲遮掩在乱发后的神情,仍可依稀听见,她正格格痴笑,并用唱歌般的语调反复念叨:“读书认字,学习知识,将来才能出人头地……”
布鲁斯如醒醐灌顶,嘶吼着朝船冲刺,几个呼吸间,把雅莫人甩开十多米。
大跨步踏上船,布鲁斯狂笑着,对着罗茜扣下扳机。
接着是法比奥、曼恩。
布鲁斯倒提猎枪,迈向舷首,拇指推着铅弹,滚入枪膛。
枪管直直捅进女人嘴里,掐断她唱歌般的呓语。
用力之大,连带着女人后脑勺,紧紧顶其身后贡布雷男爵的下颚。
一声闷响,布鲁斯举起硝烟未尽的猎枪,旋身直面气势汹汹的雅莫人。
四五支长矛,戳穿布鲁斯的躯干,但他的双腿,依然倔强地撑起着尊严与骄傲。
……
昏暗中,布鲁斯依稀看见祭祀,“曾曾”地打磨那把宰杀羔羊的石刃。
不自觉地活动紧缚的四肢,祭祀察觉到动静,侧过头看他一眼。
“你醒了?”
祭祀举高火把照照布鲁斯的脸,“这么快?”
“你做了什么,那草药……”
“那是梵提……”祭祀又坐下磨刀,“它能唤起每个人心中,最深重的恐惧。”
一阵沉默,“你怎么发现它的功效的?”
“我曾误吸过一点。”祭祀没有看布鲁斯,“……擅入禁地犯了大罪,不该问这么多。”
“我的惩戒呢?”
“你擅闯禁地,伤我族人,本应被绑在山崖上干渴而死。”
祭祀语锋一转,“但有个女人带孩子来求情,她说你在丛林里救了她的孩子,还替找回了她遗失的护符,这样保住了你的命。”
“森米也要受罚,对吗?”
“她违背族规,与外人交谈,同样触犯族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