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灾难”、“我”、“不”、“吃”、“不”、“好”。
这一回,他比划的手势里,太多有是布鲁斯无法辨别的:“灾难”也许指代“疾病”。
而“不吃不好”,是指饥饿对他的正常活动造成负面影响。
吃下面包后,他恢复如初,也能左证自己的推测。
“你”、“同伴”、“方向”?布鲁斯问。
“同伴”、“逃”、“快”、“我”、“坐”、“森林”。
布鲁斯轻轻叹口气。
他虽未能彻底读懂,也猜到了大半:他身患隐疾,被同伴厌嫌,被孤零零地落在丛林里。
布鲁斯从口袋里,又摸出个面包,递到他面前。
孩子困惑地摇摇头,示意他不饿。
二人走出丛林,不远的荒原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茅草棚屋,炊烟鸟鸟,天边的火烧云明艳欲滴。
孩子回头看布鲁斯一眼,小跑着离开。
布鲁斯目光一扫,看见孩子裤袋里,滚出一块青蓝色矿石。
布鲁斯弯腰拾起,刚想叫住他,孩子已经跑远了。
……
无独有偶,布鲁斯的童年,也充斥着同龄人的嫌恶。
镇上的孩子,自发与这个不参加玩闹的异类,划清了界限。
一个阴天的下午,布鲁斯托着腮帮子,在心里默默演算。
一只脚伸来一通乱蹭,他划在砂石地上的计算过程,被抹得模湖不清。
“别烦我!”布鲁斯扔下手里的石头,弹起身来。
坏他好事的孩子,是贡布雷男爵的儿子。
今天一早,两驾高头大马拉着马车,冲进图利镇,带来趾高气昂的贡布雷父子,和全镇人的万分艳羡。
想到这里,布鲁斯又闷闷地一屁·股坐回去,得罪贵族可没好处。
“喂,小羊倌,他们说你没有爸爸?”小贡布雷叉着腰,在布鲁斯面前晃来晃去,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布鲁斯俯身捡起刚刚扔下的石子转过身,在另一块空地上写写画画。
其他孩子,时常就父亲一事大加讥嘲。
布鲁斯早对此不以为意。
他知道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就够了。
“哑巴了?”
小贡布雷的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傲慢,“你爸爸死了,我还知道,你妈妈是个可耻的妓·女!”
“闭嘴!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妈妈?”布鲁斯握紧拳头,朝小贡布雷冲去。
他知道那两个字的含义,这种人,村里也有……
起初他不懂,向母亲询问才明白,那是用身体取悦男人挣钱的人,也是他第一次看见母亲流露出鄙夷与厌弃。
小贡布雷已飞奔而去。
追了一会,布鲁斯发现,自家熟悉的木屋就在眼前。
小贡布雷已经不知去向,木屋边上正围着一圈孩子。
好奇心作怪,布鲁斯走近那圈孩子,孩子们一个个撅着屁·股,紧盯着门缝和墙上的洞,对旁人走近浑然不觉。
用力挤开一个稍小的孩子,布鲁斯将眼睛凑上去——
房间光线昏暗,肤色黝黑的男人,侧对木墙,两条毛腿微微弯曲,腰身耸动。
脚边是熟悉的深色飞梭,与几匹未完的布料。
床榻上是趴伏的女人,几缕长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
布鲁斯眼前一花,头被蛮横地推离小孔。
脑中白茫茫一片,那是贡布雷男爵和……母亲。
“你妈妈是个可耻的妓·女!”
他没说错,她背叛了爸爸……取悦贡布雷男爵……
“滚开,滚,别围着我家的房子!”布鲁斯忽然扯开嗓子,大喊大叫。
上蹿下跳着,伸手去推那些挤在破洞边的一个个脑袋。
孩子们被他癫狂的嘶吼惹恼了,小贡布雷不知何时回来,几个孩子背后扑上去,把布鲁斯推倒,按住他的手脚。
布鲁斯四肢乱蹬口中,呼喊乱七八糟的语句,小贡布雷凑上前,给他脸上来了一拳。
“你妈妈是个可耻的妓·女!”他重复道。
将这句话,重重砸在布鲁斯脸上,又朝脚边吐口唾沫,撇嘴笑了笑。
布鲁斯任凭几个孩子按紧四肢,不再挣扎,脸上的眼泪鼻涕,湖成一团。
母亲的面貌,自此蒙上阴霾。
夜晚教他读书时,母子不经意的肌肤相触,令布鲁斯战栗。
母亲摩挲他的脸颊时,布鲁斯总
又能嗅到那股甜腻的醺香。
当那辆马车再停在图利镇上时,布鲁斯不再牧羊,独自蹲在那面木墙边发呆,间或往室内瞅一眼。
布鲁斯恨得咬牙切齿,将拇指塞进嘴里狠命啃咬,宣泄着淤积的怒意。
在他看来,男爵带着一股力量,闯入二人的生活。
母亲背弃她对自己的教导,而屈服于这股外力。
由此,布鲁斯将更多精力,投入学习,心里暗暗地与这股力量较劲。
自然科学院,成了他长久的精神寄托,直到布鲁斯不得已,替法比奥代笔捉刀赚取生活费、而心感幻灭之前,皆是如此。
……
布鲁斯在法比奥的营帐旁驻足,帐篷口的火光,在帆布帘上投下几近重合的两道人影。
布鲁斯勐一定神,退后几步:“法比奥,你在吗?”
帐内低低地哼了一声,“什么事?”
“这一趟的调查报告,我替你写好了,带来给你。”
“噢……这样,你到帐篷口那里。闭着眼把报告夹在帆布层中,然后你就可以走了。我……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去拿。”
法比奥断断续续地说道,布帘上人影的形状又变了。
“那个汇单……”
“没给你吗?上个月的,你花光了?”
“上个月的也还没给。”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这趟回去,记得提醒我一起给你,没别的事了吧?”法比奥说着,挥挥手。
布鲁斯在帐篷口蹲下,掀起一角帆布,夹好调查报告。
帐篷里,罗茜跨坐在法比奥腰上,裸背泌着薄汗,亮晶晶的。
布鲁斯起身离开时一脚踏熄了帐篷边上的篝火,帐内的动静霎时激烈许多。
走回自己的帐篷,布鲁斯翻看穆斯塔法大陆考察记录里,关于矿石的描述。
照前人记录,当地出产一种青蓝色矿石,可作燃料使用……
布鲁斯把那孩子遗失的石头,握在手里掂掂,拿刀刮下一撮粉末,到帐篷口往将熄的火堆一撒——
火苗“呼”地窜起,差点燎伤布鲁斯鼻尖。
余尽中的枯枝,化作滚滚热浪,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