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1762年,穆斯塔法大陆事件的始末,抛开新能源贝鲁奇晶体的发现、与接踵而来的一系列技术突破,我们应当正视穆斯塔法大陆的原住民遭到血腥屠杀这一事实。”
“这一章节我们将讨论的话题,绕不开18世纪60年代蒸汽技术的广泛应用,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技术发展,带来开拓进取的积极精神氛围的同时,是否也滋生了不应有的傲慢,并抹去了人们对未知的敬畏?”
——节选自蒙斯·柯尔莫《时代功过》(1879)
……
树顶的枝叶遮天蔽日,虽是白天,但林中世界亦如黑夜。
蔓长的荆棘,从衣襟上撕下布片。
粘连在脸、手的蜘蛛网,令人心烦。
帝国自然科学院派遣的考察队,一行六人,穿梭在林间。
走在队伍最前后的是两名向导,史塔雷斯兄弟。
兄弟俩的长相几无二致,哥哥的脸上有道刀疤。
他们以前是捕鲸人,曾涉足穆斯塔法大陆。
法比奥与罗茜,是四人研究小组中的情侣,二人并肩同行,不时抬手驱赶蝇虫。
小组导师曼恩·弗来,跟在布鲁斯·贝鲁奇身后,前进时微微闭眼,似乎身体有些吃不消。
大史塔雷斯,忽然低低地喊了一声,小史塔雷斯赶上来,连挥了几下火把,燃尽悬垂的藤蔓。
天光穿林,众人精神一振。
“不赖,没想到能在太阳落山前,穿过这一带林区。”大史塔雷斯说道。
众人将阴翳的丛林抛在身后。
前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原,笼罩在斜阳的浅粉色光晕中。
法比奥和罗茜倒水洗手洁面。
布鲁斯缓缓俯身,放下过于沉重的背包,将其中法比奥的所有物分到一边摆好,半蹲着,画完丛林生物的速写。
背后,响起察察的草叶抖动声,史塔雷斯兄弟站得最近,二人不约而同取下背上的猎枪。
杂乱的呼叫声逼近,兄弟俩又是一愣,林中“呼”地钻出一头灰毛野猪。
四五个深红色皮肤头插白羽的孩子,手举短矛,紧追不放。
野猪左腹虽受伤滴血,仍敏捷非凡,四条短腿迈得飞快。
小史塔雷斯抬手放枪,野猪应声倒地。
他煞有介事地吹去枪口黑烟,猎手作派潇洒利落。
拨腿欲追的孩子们,被枪声“定”在原地,目光齐齐聚在小史塔雷斯的猎枪上。
大史塔雷斯,将野猪搬到离那群孩子四五米处。
伸手从包里抓把五颜六色的玻璃珠,放在野猪身边,笑着挥动手臂,“啊!这儿!这些,你们的。”
有些夸张地用手指指野猪和玻璃珠,再指指那群孩子。
孩子们拔腿就跑。
“这……”
大史塔雷斯边搭帐篷边向布鲁斯解释,“以前的探索者,也遇见过穆斯塔法大陆土着。照他们的说法,这些土着比我们落后几百年。”
“火药、钟表、图书甚至玻璃、合金在土着眼中都是稀罕玩意。可这回怎么不好使……”
大史塔雷斯挠挠后脑勺,把绳索系在露营钉上,帐篷立了起来。
“好了,松手吧。”大史塔雷斯向布鲁斯点头示意。
转头对着互咬耳朵的法比奥与罗茜喊道:“你们俩帮忙拣点枯枝来生火,嘿!没听见吗?别光站那儿……”
“我去吧。”布鲁斯直起身说。
大史塔雷斯看看他,再看看他来时背的大包,与法比奥的一身轻松,解下猎刀递给他,“带着,天快黑了,别走太远。”
布鲁斯打小便没少干各种农活,自记事起,他和母亲居住在法尹特郡图利镇,帝国东南方的一处小角落。
平日,母亲在家纺织缝补,布鲁斯领着两头羊出门放牧。
夜幕降临,宣告一天的劳作结束,镇上的其他孩子,匆忙咽下粗面包后,往外跑去,大人早早休息。
一点粗面包不顶事,大人用睡眠,麻醉空腹的绞痛。
孩子们拼命玩乐,玩着玩着就不那么饿了。
与其他孩子不同,母亲不曾给予布鲁斯玩乐的自由。
每天饭后,母亲都牵着布鲁斯坐到木桌前,取出黑色封皮的识字课本,逐字逐句地念给他听,并督促布鲁斯在石板反复抄写。
母子俩的肚子,不久便轮番咕咕作响,布鲁斯忍着饿,边抄边偷眼瞟着母亲。
她上身挺直微微昂首,目光空空地投向窗外。
布鲁斯顺着目光望去,夜空中不过弯月高悬,没什么好看的。
好动贪玩的孩童心气,是坐不住的,母亲教授的词语日渐繁复,布鲁斯尽心抄写背诵却成效甚微。
嬉闹的欢笑声入耳,心思渐渐飘远。
布鲁斯一早就知道,晚上他们将分成两国,大战一场。
自己却只能对着这些歪七扭八的字母发愁……
布鲁斯心不在焉地握着尖石头,在石板上一划,彷佛与敌人刀剑相击。
“察”的一声,石板现出一道长长的白痕,石头尖端“卡”地断了。
断裂声像是一个信号,布鲁斯顺势放下石块,“妈妈,我想出去玩一会。”
母亲回过神,“词都背熟了吗?得考考你。”
“呃……快了。我先玩一会吧,他们分队打仗可有意思了!”
母亲轻轻握住布鲁斯的手,“先把词背会,过会再玩也不迟。”
“不要,我不想背!”
布鲁斯使劲甩开母亲,肚子"咕”地叫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学这些?他们晚饭后就出去玩,我却天天在这抄这些破词,为什么?”
母亲再次伸手。
布鲁斯抬手打在她手背上。
母亲如被野蜂垫了一般,一颤收手:“孩子,我从没提起过你父亲……他在自然科学院工作,一次事故,带走了他,我因此带你离开首都来苏尔特。”
母亲眼底闪动着点点银光,说话声中,带有怪异的扭曲感。
“自然科学院,是科技的摇篮,科学院的研究发现,影响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你父亲是科学院的一员,我以他为傲。”
母亲停顿一会,眨眨眼,眼底的银光,隐没在眼睑的阴影中。
双唇紧闭,使劲吞咽几下,语声才复归常态,“妈妈不强求你继承父亲的遗志,可你出生在首都,不该一辈子种地放羊干底层人的活。”
“教你读书认字,学习知识,将来才能出人头地……不说了,想玩就玩会儿吧……”
母亲抬起手,在眼角一抹。
这是他记忆中,母亲仅有的软弱。
窗外的玩闹喧哗声隐去了。
布鲁斯不由自主的回应,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马上就背好了,考考我吧。”
……
树丛后,传出细弱的呼吸声,布鲁斯伏身握紧猎刀,他可不敢在丛林里拿命开玩笑。
脸几乎贴着地上的腐叶,探出去扫了一眼,布鲁斯放下心来,是个背嵴发抖的孩子。
布鲁斯直起腰,树枝“喀察”一声断开,孩子惊季的眼神,对上了布鲁斯的身影。
布鲁斯走出树丛。
那个孩子跪坐在双腿上,右手拾起了短矛。
布鲁斯停步,屈膝蹲低,将彼此视线置于同一高度。
蹲下时,裤兜里有个硬硬的东西,顶着大腿,布鲁斯抬手摸,是自己的记事本。
布鲁斯想起自己出发前,曾摘录前代探索者,对当地土着语言的词义推测,也许能派上用场。
几番考虑后,布鲁斯选取的词是“你”、“身体”、“不”,随即在腐叶层上写写划划。
孩子沉默地注视着他,握住短矛的手,一刻不曾放松。
布鲁斯扔下树枝退后,示意孩子看他画下的符号。
孩子偏头盯着他的“杰作”,沉寂不知持续了多久,孩子动了起来,
捡起树枝,刷刷地写着,写完后,“噗”地将短矛一插,矛尖直冲天空。
“我”、“好”、“你”、“远”、“快”,这是布鲁斯依托记事本,所能辨识的所有词。
“我”、“不”、“打猎”、“你”、“我”、“好”、“你”。布鲁斯写下,又摸出半个黑面包,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纸裹好。
布鲁斯弯腰放下面包,用树枝了指指。
“吃”、“你”、“好”、“我”、“逃”。
写完这些,他转身进了来时的树丛。
刻意将脚下的断枝,踩得察察响,接着伏下·身子,静观其变。
孩子犹豫半晌,踉跄地爬过去,捡起面包嚼起来。
几分钟后,他面露惊异,站起身,取回插在地上的短矛。
布鲁斯羊装路过似的,走到他面前,他确信自己成功了。
“我”、“看”、“你”、“好”。布鲁斯用手比划着。
孩子会意,开始打手势:“吃”、“我”、“好”、“你”、“好”。
吃掉它之后,我好多了,你是好人?布鲁斯暗自揣测。
“我”、“不”、“逃”、“森林”、“大”、“不”、“方向”。布鲁斯揉搓着自己的下巴,看着孩子,他能明白吗?
“我”、“你”、“逃”、“森林”。他好像看懂了……布鲁斯悄悄提醒自己,回去修正摘录本上的词义,“逃”也表示"离开”或“出去”。
“你”、“坐”、“不”、“逃”、“原因”?布鲁斯比划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