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坚决不当童养媳

1947年7月，春光姐所在的部队换上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新军装，大踏步开进齐团城村。村里的民众扭秧歌、唱大戏，欢歌笑语迎接亲人。

兴奋的王淑祥从队伍的开头一直找到末尾，却未见春光姐的身影。

她有些不可思议：每次回来，春光姐也会主动寻找她。有时她们在人群里相逢，总是乐得手拉手又蹦又跳的。那个时候春光姐也像个大孩子呢。

王淑祥耐着性子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难道春光姐去家里找我了？报着最后一点希望，淑祥回到家中。

家里却空无一人。

王淑祥彻底慌了。就在她六神无主再次出门的时候，周荣大哥来了。

周荣递给她一个军用挎包：“这是春光姐用过的，她在临终前特意嘱咐，让我一定把它亲手交给你，做个纪念。”

“临终前？”王淑祥的头“嗡”地一声，她不相信地重复着。上次见到春光姐，她虽说瘦一些但身体还是挺健壮啊！

周荣沉痛地说：“上次打完仗，就在我们清理战场时，春光姐发现一个国民党军官受伤比较严重，打算给他包扎一下。谁知他竟然拔出了手枪……春光姐当时就不行了。”

“怎么会这样！他是谁，为什么这样做？”王淑祥跺着脚，恨不得立刻找到那个人，替春光姐报仇。

“开完枪那个人就死了。我们气不过，又补上了多发子弹。可是，春光姐就那样走了。”

王淑祥的眼泪止不住地流：“那，春光姐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你是一个坚强勇敢又机智的好战士，她曾答应过胜利的时候就带你参军的，叫我替她完成这个心愿。”

王淑祥放声大哭。她把这些年来做地下工作的压抑、对敌人的愤怒、失去春光姐的痛苦以及对春光姐的感念全部都释放给亲人般的周荣大哥。

待她平静些，周荣把挎包挂到她肩上：“好孩子，别哭了。我们部队要办医务训练班，正在招收女学员，我介绍你参加。你回家和父母商量好，明天可以来找我。”

王淑祥把春光姐牺牲的消息告诉了家里人，一家人沉默许久。

淑祥又把参军的想法告诉父母。父亲王更还未表态，母亲急了：“不行。我们已经和媒人说好了，给你在冀县五百户找了个人家。那家人不错，想招一个童养媳，这两天就要下聘礼了。你哪儿也不能去！”

“什么，你们背地里给我定亲了？”王淑祥也着急了：“我不干。我不当童养媳，我要革命！”

王廖氏这次没有开骂，她耐心对大女儿好言相劝：“祥子啊，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那革命能当饭吃啊？到了儿不还得嫁人过日子吗！常言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你是老大，可要给弟弟、妹妹带个好头儿啊。”

母亲少有的温存让淑祥感动，但这事是没有商量的。淑祥气愤地说：“都什么时代了，还当童养媳啊？要嫁人，也得等我长大了再说呀！”

“不行，事情都定下来了，没法儿变了。”母亲话语平和，态度却很坚定。

父亲王更也站在母亲这边：“祥子，那户人家真不错，我了解过了。到了那家，你不会受委屈的。”

见一向亲和的父亲也这么说，王淑祥知道自己孤身的斗争是难以胜利的。她不再争辩什么，心里却暗暗打定了主意。

弟弟、妹妹在背地里想帮着父母劝劝姐姐。他们告诉淑祥：她黑天白日干革命，父母总为她提着心。这些年里，被敌人杀害的人太多了，如今连善良、美丽的春光姐都成了烈士，他们生怕自己的大女儿有什么闪失。找个好婆家是为了让她过上富足的安稳日子。

树元背上淑祥的枪：“姐，你看，我背上它多合适。你放心过你的好日子吧，当兵的事有我呢。”

淑祥接过枪抚摸着：“虽然我背着有些沉，但它是春光姐给我的，跟我好几年了。”想了想，她下决心一般：“树元，如果我真走了，它就归你使了，你可要好好保管它呀。”

淑惠有些着急了：“姐，你还要走哇，现在嫁人不好吗？”

淑祥严肃地盯着妹妹：“你忘了，春光姐说过要婚姻自由。就是嫁人，也要自己做主，再也不能听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到时候，你能做得到吗？”

淑惠庄重地点点头，她也同样相信春光姐的话。

王淑祥一手搂着妹妹，一手搂着弟弟：“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要照顾好爸妈，他们真得不容易呀。”

淑惠哭了：“姐，我舍不得你走。”

淑祥急忙捂住妹妹的嘴：“别哭。千万不要告诉大人们，他们要知道我就走不成了。”

淑元像大人一样站起来，再次把枪背上肩：“姐，你走吧，家里有我呢，我已经长大了。”

王淑祥抚摸着弟弟妹妹，眼眶也湿润了。

1、终于参加解放军

这一夜，王淑祥没有睡着。她为自己以后的路该怎么走翻来覆去做思量：跟着队伍走，在枪林弹雨里穿梭，饥饿、奔波不说，甚至随时都有可能像春光姐一样牺牲性命。可是留下来，重复母亲曾经走过的路，那是淑祥宁死也不能从命的。

春光姐的面容始终闪现在眼前：“淑祥，假如你参了军，肯定是一名英勇顽强的好战士。”春光姐说的正是淑祥多年以来就想做的。

王淑祥知道，小富即安的思想让父母格外珍惜眼前的一切，春光姐的牺牲更增添了对她安危方面的担心。按他们的思路，一个女孩儿就该规规矩矩地守家、嫁人、生孩子、过日子。但这绝对不是她王淑祥要的生活。

经过一夜抉择，王淑祥做出了决定：坚定不移，永不低头，跟队伍走，跟着共产党革命到底！

早晨起来后，淑祥就寻找空隙，以便能出去找周荣大哥。但母亲总在身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吃罢早饭，王廖氏特意指派弟弟、妹妹和淑祥一起下地。她哪里想道，这其实是送大女儿走的最好方式。

机会来了，王淑祥却有些不舍了。她陪弟弟、妹妹度过了一整天，把地里的活儿干得整整齐齐。

傍晚，各家各户都收工了，王淑祥才和弟弟、妹妹告别，向解放军住地走去。她两手空空，只在身上斜挎了春光姐送她的包。

弟、妹向她挥手的身影被淑祥的泪水弄得模糊了。

王淑祥遥望着家的方向，她不敢想象父母见不到她时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她在心中默默说道：慈祥的父亲、勤劳的母亲：对不起，祥子要不告而别了！懂事的弟弟、妹妹：对不起，姐姐的出走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天快黑了。王淑祥不敢再耽搁，赶紧擦干眼泪去找周荣大哥。

部队已经吃过晚饭了。放哨的战士早就认识这位积极工作的青联会主任，他笑着问淑祥：“今天怎么空着手慰问来了？”

淑祥急急地说：“不是慰问，我是来参军的。快告诉我，周荣大哥在哪儿？”

那战士往里一指：“从这儿往山坡上走，一会儿就看到了。”

周荣大哥看到祥子如约前来参军特别高兴，马上把她领到招兵的同志那里。

那位同志问她：“你将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48军医务训练班的正式学员。你是自愿的吗？”

王淑祥恨不得用全身力气回答：“我是自愿的！”

待登记表上清晰地写上自己的名字，王淑祥才松了一口气：这下，就算父母知道也不会再把我拉回去了，我是革命队伍里的人了！她在心里暗暗向春光姐表示：你放心吧，我已经参军了。我要向你那样革命到底！

想到春光姐，淑祥心里还是忍不住的痛。好在并没容她多想，周荣大哥就把她领到了医务训练班，介绍她和班长以及其他学员见面。

包括班长在内，班里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淑祥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了。她和同志们相互介绍着各自的基本情况，都忘记自己还没吃晚饭了。

班长正要带王淑祥去领服装，就听到排长吹响了哨子：“紧急集合”！

王淑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班长，班长急速转身命令全班：“紧急集合了，赶快行动！”

正兴奋着的姐妹们瞬间绷紧了脸，手上也跟着忙活起来。很快，刚才已经打开准备睡觉的被褥和屋子里面的物品都被打到背包里，每个人的手上还提着医疗救护器具。

班长把一捆纱布交给淑祥：“你先背着，得空我们再教你使用方法。”

队伍排列整齐，淑祥紧挨班长站定。她学着班长的样子昂首挺胸，眼睛却忍不住地左右瞄一瞄。她自己还不敢肯定：白天还在地里干活儿来着，晚上就真的成了解放军战士吗？

排长高声命令：“医训班报数！”

班长随着排长的声调快速报出了“一”。她用手臂碰碰淑祥，示意她：“说‘二’。”

正走神的淑祥发现排长在紧盯着她，连忙按照班长的指点发出声音。“三、四、五、六……”学员们依次报了下去。

全排报数完毕。那紧张迅速的军队作风让淑祥打了一个激灵：从今天起，我就是一名战士了，可千万要遵守部队的纪律呀！

排长急促而清晰地说：“接到上级指示，现有多方敌人正向冀县马家峪方向聚集。为了保存力量，命令我们迅速转移。跟上二排，出发。”

行进在背离家乡的山路上，王淑祥起初暗自高兴：这下，家里人再也找不到我了，就是骂我也听不见了！

接着，她又觉得挺新鲜：在行走的路上，班长和同志们轮流对王淑祥进行了短暂的战场救护知识培训：怎样判断伤情，怎样简单处理，怎样把伤员运到安全地带。

越听，王淑祥越觉责任重大。原来，卫生员肩负着抢、救伤员的重任啊！受了伤的战士失去了自我防护能力，完全需要卫生员包扎止血并运送到后方医疗队。作为一名卫生员，即要准确做出判断，又要立即进行救护，还要尽快把伤员护送到医务所。战场上子弹可不长眼睛，有可能随时击中伤员或者卫生员本人。所以必须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尽力保护伤员，必要时不惜用身体掩护他们！

“必要时不惜用身体掩护他们！”班长和几位战友都很坚决地说到这话，王淑祥也小声重复着。她希望自己能尽快成为一名合格的卫生员。

夜色越来越浓，离开家乡越来越远，路程早已超出了王淑祥为部队送给养的范围，但急行军的速度仍在保持着。

虽然性情好动，又常有夜送军需品的底子，但昨晚一夜未睡，白天又劳累一天，再加上没吃晚饭，王淑祥此时感到了疲惫。她又饿又困，不禁打起了盹，脚下也磕磕绊绊起来。

班长和同志们急忙用一节绷带把淑祥的手腕缠住：“你睡觉可以，但千万不要停住脚步啊。”

刚刚参军的王淑祥主观上并不想睡觉，但困意却比饥饿感更牢固地缠绕着她。她迷迷糊糊地学会了边走边睡。

“停止前进，立即做饭”的命令终于下达了。班长告诉淑祥：部队已经来到宝邸县附近了。淑祥算了一下，这一路竟然走出来二百多里！她累急了，趁炊事班做饭的功夫又睡着了。

没过多久，班长使劲儿将她摇醒：“快醒醒，赶紧吃饭！”

饿了许久的王淑祥在半睡半醒状态下终于吃上了参军后的第一顿饭。然而，还没吃上两口，紧急集合的命令又来了。

军人以服人命令为天职。淑祥急忙咽下口中还没品出滋味的饭粒，跟上队伍又出发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