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永难忘记安老师

1978年月初，我和技校同学乘坐的大卡车缓缓驶入校门。

我们一眼就看到了签到处，同学们陆续过去签名。

我取行李的动作稍微慢了点儿，眨眼功夫，汽车旁只剩我一个人了。

这时，一位老师大步朝我走来，带有肯定的语气问：“你是钳工班的吧？”

我机械地点点头。

他爽朗地笑了：“你往这边走的时候我就猜，你一定是我班上的！哈哈，果然被我猜对了。”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见他高高的个子，头发稍微有些天生的弯曲，白净净的脸上一双和善、真诚的眼睛，三十多岁的人咧嘴笑起来竟然像个孩子。

紧着着，他做了自我介绍：“我是钳工班班主任，你就叫我安老师吧。”

说罢，他扛起行李一直将我送到宿舍的第五层。问清我的姓名，见我作为一号被安排到上铺，立即担心地问我怕不怕？

我试着踏上铁脚梯板，发现从上铺竟然能够看到大海，我高兴地几乎叫了起来：“呀，风景真好，我喜欢这里！”

安老师马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吃过晚饭，我们这批入校新生开始了第一个晚自习。

按照学校安排，这节自习内容是学唱国歌。

开始上课了。安老师要求我们每人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虽说我当了几年教师，但在新环境中还是有些紧张，脸红心跳地说了几句后赶紧坐下。

没想到，安老师当即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让做班里的临时负责人，其中竟然还有我！我一下子忐忑起来：从上小学开始一直到高中毕业，我可是连小组长都没做过呀！而且上学、放学很多时候都是跟着姐姐走，连路上碰到熟人都是姐姐打招呼。下乡后虽然做过伙食委员，那不过是为大家服务的差事。虽说还在生产队里做过民兵班长，可是我从来也不敢独自负责呀！抬头见安老师正看着我，吓得我脸直发烧，低下头恨不得钻到书桌里面去。

“穆颖，你来教大家唱国歌吧！”安老师的话音落下，全班四十多位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射到我身上。我顿时有些惊慌：“我，唱不好，还是找会唱的吧。”

确实，我虽然上过几次舞台表演节目，但都是跟许多人在一起，我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埋在众人堆里，从未单独显示过。

“不要紧，也许大家都唱不好呢？”安老师仍然微笑着鼓励我，他的音调格外柔和。想起安老师扛着我的行李一气送上五楼，感受到他对我的期待，我真想大大方方站起来。可我实在没有这个勇气，只好向班长提议：“你来问问大家谁会教歌吧？”

于是班长大声问：“会教歌的请站出来，带大家唱一唱。”

无人应声。这下，班长和安老师的目光同时落到我身上。我只好暂时缓一缓：“那也得将歌曲抄一下，让大家看着唱吧？”

被指定临时负责的几位同学立刻行动起来。在他们抄写时，我一边等待一边想对策，可到他们写完，对策也没想出来，只好硬着头皮走上讲台。我的心情紧张急了，真不知一张口会出来什么腔调。但我仔细看了一遍，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一下子就放松了。原来，曲谱中竟然出来一个“8”！

我说：“快看看原底，这个肯定写错了。”

班长和抄写的人还不情愿：“我们挺认真的，怎么会错呢？”

等他们认认真真改过来，我整个身心都调整过来，鼓起勇气面向同学们：“下面，我唱一句，大家跟我唱一句。”

洪亮的歌声立刻在我们教室响起来，与其它班级此起彼伏相应和。我的心里舒畅极了。

后来，被安老师指定的临时负责人全部被同学们选为班委会成员，我的分工是学习委员。我们几名成员在安老师的指导下，带领全班同学圆满完成了学习、实习及生活中的各项任务。

在将近两年的时光里，我多次体会到安老师对我的偏爱：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要求，我父母为我买了三十多件一盒的绘图工具。安老师看到后摇摇头说：“太破费了”。时间不长，他就替我转卖出去，指点我换成了实用工具。当我把差价交还父母时，班主任的做法让他们深深感动；评助学金时，几乎全体同学都在争数额有限的钱。比比他们的经济条件，感到我家很是富裕，于是我将申请表交还了老师。安老师立即向学校做了汇报。后来，校领导给予我口头表扬；安老师教我们材料力学这门课，虽然我常考满分，但他总要找机会问我是否真正学懂了。如果有问题，他会讲得非常详细；每学期评三好学生，我的名字总在榜上。因为名额有限，总让我感到不好意思，几次推托却不成功。安老师每次都说：“这是你应得的”；在上学期间，有人托安老师为我说媒，安老师却说学习期间不合适；临近毕业时我带对象去见安老师，他笑了，说：“挺合适。”接下来，他还操心我和青的工作，为我俩能分配到一起而奔走。听说工作落实后，又由衷替我高兴。

我们毕业后，安老师还借机会来看过我班同学，而我因每个星期天都要回老家而错过。

本以为，安老师大不了我们几岁，以后我们有的是机会相见，也就没怎么看重这一、两次的会面。谁知我那好心的安老师，在一次轮船着火事件时奔跑到前面企图去救人，不料深深中了毒气。虽然当年经治疗身体转好，但几年后出现脑瘤疯长现象，连医生也无能为力了。

突然听人说安老师快不行了，我的心都要碎了，马上飞奔前去探望。

安教师孤零零躺在一间大屋子里，正处于睡眠状态。

我在老师病床前呆了好一阵儿。终于见他醒来，并且微微侧头，非常注意地聆听屋外的脚步声。

我觉得他是在盼望有人在身边，于是轻声呼唤：“安老师！”

他立即清晰地答应：“哎！”神态也随之放松下来，仿佛他期待的就是这一声“老师”。

他的声音丝毫未变，还是我经常思念的安老师的音调！

真想和他好好聊一聊我们的学校和学生，说一说我对老师的感念。然而，安老师的头上撑起了大包，那皮肤像薄纸一样呼之欲裂，实在是受不了任何刺激的。我没敢多说什么。而安老师显得特别疲惫，没过一会儿又安静地睡去。

我满含热泪悄悄退了出来。

安老师的孩子说，所有来过的人里，我拿给老师的东西是最多的。

我回答：我受老师的关照也是最多的。

一周左右，安老师悄然离去。

如今每次想到他，我还是止不住地心酸。

自上学以来，所有班主任都对我挺好，很多老师也都喜欢我。但安老师是在我懂得感激之后对我最好的，他的过早离世也是最令我痛心的。

好人安老师，祝你在无痛的世界里一切平安！（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