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猛站在堂前，仍是一脸茫然的四处张望，尹浩只觉好笑，将其拉回内室安歇，崔猛跌跌撞撞而行，不小心撞到门框上，那门框就差点垮掉，尹浩将其扶上床后摇头而去，转头的一刹那，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细看又无所得。他一路思索着，任是心思通透，这时也疑惑犹豫，似乎有什么在心中挂碍，却又想不起来，只得无奈放弃。

这一夜，长安城中十分静谧，尹浩端坐房中，耳畔隐隐传来万户捣衣声，他细心品味着那一枝天草在心中的纠缠，只觉心血涌动，合着呼吸之声，如同潮水般一起一落，恁多心事从心海中闪电般掠过：雪夜的冤屈，龙潭寨中的混乱，娘亲的笑容，身负的血仇……一幕幕闪现，又一幕幕归入平寂，渐渐物我两忘，解衣安然入睡。窗外，仍然是一弯新月，昏黄，有晕。

对绝大多数百姓而言，这一夜是难得的平静，英武的天策上将秦王殿下亲率大军，将凶狠残暴的突厥人打得溃不成军大败北窜，长安数十万军民终于可以回复正常生活。但对另一些人来说，这一晚又注定是暗潮涌动毕生难忘，刀剑声呼喝声惨叫声虽然不多，但阵阵血腥气仍是始终充溢在宫城中。一些得到消息的人，满面写满紧张，全身戎装，行色匆匆，在一群文武将官带领下，不断在宫城中出入穿梭，偶有两队相撞，都是杀气腾腾的拔刀相对，或是识得口令而点头而过，或是两方错愕便挥刀上前，片刻间人头滚动，尸横在地，一阵阵阴谋的气息在宫城上空弥漫着。

比至天明，已是换了人间。

大唐的新主人，圣天子李世民身着簇新黑领冕服，不戴旒，以金饰玉簪导，组带为缨，衣裳蔽膝上满绣着“十二章”的日月星辰黼黻山等花纹，显露着祖龙以来的天子威严。这一套也是杜房等人连夜商议定了的，这时两人站在金殿里群臣之中，看着李世民端着白玉腰带，沉稳的坐在金龙宝座上，心中的惬意不由自主浮现到面上。其他文武百僚大多虽有惊容，却都喜气洋洋，偶有几个脸现哭丧之气的，周围人都自觉与他们离得老远，生怕被划作这群人一堆了。

御座上的李世民心愿得逞，这时满面春风望着阶下群臣，见百官端的人才济济，各有所长，此时都各摆出尽心竭力效忠新皇的姿态，不由心怀大畅，哈哈大笑起来。

魏征眉头一皱，看样子是怕李世民得意忘形，忘了大节，一躬身就准备出列，要来当刺头儿，李世民见状，连忙止笑道：“孤……朕今日见众爱卿全才，实是心中欢喜，此番突厥入寇，幸得众卿之力，才能守得京师不失，又却敌百里，真乃众卿之功，国家洪福啊！”

百官互相望望，又一起躬身，齐声道：“微臣不敢贪功，为圣天子百神护佑，天下归心之力！”一番朗朗回禀十分整齐，也亏得一群大胡子武将也在里面亢声相和，竟没有一丝错杂。

李世民更是高兴，不过却并未露出笑容，反将脸上抹上一层悲伤：“朕本望国泰民安，可解甲忧游，不期父皇病体不堪，竟将这付担子压在朕的肩上，唉，实在是无可推托，虽是德能鲜薄，也只能勉强为之。众爱卿，若朕能辅，望努力辅佐，万勿弃朕而去！”

众人听了，免不得积极回应，这次倒是七嘴八舌，各说各的，有大拍胸脯显忠心的，有称圣天子众望所归的，有曰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又有互相比较之意，纷纷扰扰如同酒后夸说一般，更显气氛热烈，直到房玄龄从锦墩上站起来连连摆手，众人这才慢慢停下。

接下来就是房杜二人的表演时间，两人将诸部大臣组织起来，现场开起了讨论会，就禅让仪式尊崇太上皇之制新皇登基大典等等展开了一轮轮引经据典的辩论，其间人员安排经费筹措大赦天下赏赐群臣，以及加官进爵的各类话题不断扯出来，直说得一群人口沫翻飞，还幸得房杜二人及早作了安排，不然虽是现场作秀，恐怕有些人也要拉袖扯耳，跳脚争持了。

这番闹腾又持续好一阵子，直待眼尖的察觉李世民似有不耐神情，众人这才乖觉的各回队列，房杜二人宣称讨论告一段落，下来再议，李世民颔首允了。魏征终找到个空子，连忙出列道：“启奏陛下，泰西的拂菻国使节维希凯恩公主与使团不远万里来到天朝，有国书献与陛下。”

李世民微微一笑，点点头道：“请维希公主一行上殿。”金殿上许多官员此前并未见过，甚至未曾耳闻来了位拂菻国公主，更有甚者纷纷转头打听，这拂菻国是不是川蜀边上的蕞尔小国，或是附国宝髻之类的蛮国，站在队末的杜子腾此时歪咧着嘴，信誓旦旦的向另一个官员咬着耳朵，不断有“天竺”“曲女城”之类词迸出来，四周人纷纷点头。

殿上武士一路传喊，众人翘首以盼，杜子腾压着嗓子道：“来了，来了，你看就是那位，我在秦王府都见过的呢！”

百官眼前一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如深蓝海水般的长裙，随着微微的晃动，做工十分考究的长裙闪耀着特殊的丝滑光泽，有识货的暗暗翘起了拇指：“这乃是泰西最为上品的天鹅绒，价比黄金啊！”又有人眼尖，低声道：“看，那裙子上还有许多闪光的亮点，简直象星辰一般闪亮啊！”众人交头接耳，尽皆啧啧称奇，直待魏征咳了几声，才都收回心神，打量起正主儿来。

长裙衬托之下，款款而来的维希公主肤如白雪，明眸善睐，一头闪亮的浅金长发披散在肩，吹弹可破的红润小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微一启唇间，皓齿闪耀，真个儿一个标准的美人，众官队中有人情不自禁的发出“啊”的赞叹，杜子腾叹道：“可惜容颜尚幼，这美人面前还得再加一个‘小’字。”他旁边一官连连点头。

随着维希而来的侍卫长蕊希迅速转移了众官的注意力，一身笔直挺括的轻盔，衬得玲珑浮凸的身躯，纤腰一握，酥胸高挺，加上比维希的小圆脸更要标致三分的瓜子脸，杏眼流盼之间，既英挺又媚丽。其时大唐尚丰腴之风尚未流行，众官均觉这般妙丽为世上少见，与秦王府中的阿依奴儿可相媲美。这般丽色辉映之下，杜子腾身边的一官身子一软，差点倒了下去，幸得杜子腾手快，连快将其扶住，才没当场出丑。

傲然挺立的蕊希身后还有四位身穿白色轻甲背披闪亮披风，虽在进殿时都解下银剑，但一身英姿与柔媚完美结合的气质仍是令人刮目相看。一时之间，静谧的大殿上不断传出吞咽口水的声音，令得兼管礼部的魏征十分恼火，连连向人群中横眼。

在李世民看来，递交国书只是仪式而已，维希公主带着一大堆头衔，在最为混乱的长安攻防战时来到京师，入住秦王府贵宾馆时，已经私下向他将拜占庭国的来意剖白清楚，其实与大流士的使命一样，都是东来以结强援，共抗强敌。不过，不管是仪式还是程序，这一道必须要走，否则，堂堂天朝，岂能让外邦轻视了？尤其是当时京都被围，险象环生，若不把这潢潢气象摆出来，那几分面子何在？

这般想着，李世民与维希认真的演着一场戏，中规中矩的回复已经准备妥当：公主请留京师安歇，兹事体大，待朕与诸臣工共议，再颁圣旨。维希公主似乎有点失落，但其身负双重使命，加之年虽少而经多年宫庭礼仪学习，此时也无黯然之色，只是落落大方的道谢。（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