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于桑见李璟进来,忙撩衣近前行了一礼,匆匆跪下道:“微臣叩见天子!”
刚刚鸦雀无声的帐内,众臣不由一愣,待反应过来后,连忙随上官于桑一道,下跪行礼。
李璟并未说话,左右环视,似刃般的眼睛直让众臣心里发寒,大家这才赶紧止口不言,一时间四周异常安静。
上官于桑见李璟瞪他,神色慌张道:“陛下——”情急间,欲吐为快,不等李璟发言,已自行起身。
他这边起身,其他人也纷纷起身,立在一角。
上官于桑语未落,李璟已将目光自他身上移开,转而走至帐中落座,才坐稳,便见李枫叩首道:“草民李枫见过天子。”
李璟霍然抬头,紧盯着他问道:“你自称草民?”
望着李枫,李璟似乎很吃惊,想起了‘建州特使’这个身份,对于李枫的态度,有些游移不定。
李枫神态自若道:“李枫一介布衣,今见李唐天子,自然该是草民。”
李璟很惊讶,又有几分意外和惊喜,许是料到了李枫言外之意,可面上仍旧平静道:“但你是建州特使,这又——”
话还未完,便听哐当一声,李枫已自行扔掉了建州令。
建州令牌落地,李枫一脸从容。
弃之如敝屣,这举动引得李璟及群臣均都愣住,好生讶异。
李璟正要发话,李枫已颔首道:“如此李枫便是布衣觐见李唐天子。”又恭敬地行了一礼。
李璟晓以利害道:“这样一来,倘若你再次回到建州,又如何向那王延政交代呢?你不怕背上通敌叛国之罪?须知王延政心胸狭隘,坊间传闻他素来心狠手辣,若有人将今日之事传出去,王延政绝计要叛你个杀头之罪。”
李枫无惧道:“李枫本就不是建州人氏,不为闽国臣子,更不归王延政管束,此番唐、闽两军对阵,李枫若非为了见我李唐天子,曾在金陵遭逢突变,也不会逼不得已来到这闽国,所以这个‘通敌叛国’,李枫却不知从何得来这说法?”
李璟大讶,就见李枫撩衣跪拜道:“今日能以建州特使来这帐中拜见陛下,还了李枫一个心愿,十八年来,李枫等得就是这一刻,复唐室,逐天下,恢复我李唐江山,重振李家天下的昔日辉煌。如今亲见李唐天子,终不负李枫多年潜心深学之苦,也不负这长途跋涉的辛劳。”
他跪地叩首,抬头间,与李璟对视。
十八年,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八年?面前之人明明只有十八岁,却说他等了十八年,难不成婴孩之时便已开始了等待?
李璟反复思量这句话,将李枫从头到脚打量,面前的人一身白衣,简朴整洁,整个人如皓月般,带着不尽的风逸神采。
举目之间,李璟不由磋叹:少年人如玉,低首桀骜腔。谦谦生绝艳,落拓世无双。
李璟向他脸上扫视,只见李枫眉眼之间有股俯瞰天下的气度,与众不同,浑身无不透着学识,那双眼睛见着自己,也满是荧光。
加之方才帐外听得那席话,一时间,李璟好感顿生,万分惊讶道:“你说等了十八年,可朕见你年纪也不过十八而已,这又作何解释呢?”
李枫仰着脸,望定李璟道:“生下来就开始等,等着复我大唐,兴我李家天下。李枫曾经发誓,誓要完成李唐一统天下的大业,今生复唐不成,愿死与李唐共亡。”
李璟吃惊道:“你此话……你是……”
李枫目中荧光闪闪,失声道:“与陛下一样,同为李唐子孙,自小便以复兴唐室为己任。”说话间,语气稍顿,双手于斜上空抱了一拳,手掌间露出的血色已凝固,可他目光透过帐顶时,却是那般决然坚定。
李璟半立起身,愕然道:“李唐后人……那你是?”
李枫徐徐道:“昔日先祖李克用讨伐叛贼朱温力竭,终不能报我大唐被夺的耻辱,至死引为平生憾事。先祖父李存勖继承祖先遗志,平中原,为传李唐遗脉而建后唐,而后诛朱氏叛臣,虽报了李唐大亡之仇,却因未能收复大唐失地而抱憾终身。自此,四方分割,李唐天下一分数国,僭号窃位称王者不计其数。”
李璟越来越不可思议,业已明白李枫身世来由,说道:“原来是庄宗后人。”言说间,点首道:“朕明白你的来意了。”
李枫续道:“先父李继岌代父讨伐前蜀,前蜀亡,而后不久,先祖父崩于乱阵,蜀地又再次沦为孟氏父子之手,后蜀居剑南道和山南东、西两道、关内道和陇右道,地广物博,国内富饶,加上孟氏兴国,疆域渐阔,国强兵强,现而今,已在西南成势,若攻,山高水远,显是不及。”
李璟赞同,李枫接着道:“荆、归、峡三州,为高从诲父子所占,其内虽地狭兵弱,四面受敌,可冒然攻之也非上上之策,一来,高从诲对中原朝廷称臣借其羽翼庇佑,二来高从诲也是陛下之臣,陛下非但出师无名,还要冒着抗衡中原朝廷之险,另者两军相冲,必有死伤。”
李璟连连点头,李枫又道:“如今,后晋居中原,虽有契丹之患,岌岌可危,可陛下若要取之,却……”
李枫摇摇头道:“中原大乱,趁势剿灭,表面上似是大好时机,实则不然,且不说陛下这一趟伐闽已耗损兵力,无暇顾及。再者北有契丹之阻,燕云十六州做了契丹南下的天然屏障,契丹凭此一路再无阻拦,势如猛虎。假若陛下兵发中原,到时三方交战,必要各自损伤力竭,若然那时,后方之患便不得不防。现下刘知远占据太原,迟迟不发兵支援后晋朝廷,此人野心昭然若揭,倘若陛下兴师讨伐中原,刘知远必要趁势捣乱,所以进攻中原,显然不智。”
李枫话锋一转道:“陛下居江南东道以北和淮南道附近这一带地辖——”说话间,一张羊皮地图被李枫从怀里掏出,舒展在地。
李璟定睛瞧看,只见李枫指着地图上的金陵近侧一带疆域,道:“南唐以下有吴越国居江南东道中部,闽国五州地辖占江南东道以南,左有马氏建立南楚居江南西道和黔中道,而岭南为南汉国刘姓一族所有。陛下且看南方一带,南楚、南汉、吴越各自称雄,加上陛下这一脉,彼此之间已成势均力敌之势,如果继续比肩而居,一方之力弱,必难抗衡中原,现下南方这几国只可和睦共处,而不可轻易图之。”
李璟见了这分析计策,好生激动。
李枫一根手指在南方诸国疆域上齐齐掠过,点中福建地界,道:“这其中唯有闽国地狭势弱,闽国自初立以来,短短二十年间,王室君主已过五位之多,内部争权夺位,兄弟相残频繁,君臣各存私欲,以致无心理国,导致民心涣散,陛下此时讨伐,若然一举拿下五州城池……”
李枫手指滑向地图上的潭州近侧疆域,道:“转而再图南楚,沿江南西道和淮南道封锁江淮漕路,如此便可断绝中原南进之险。在此,以防南汉从岭南北上欺陛下伐楚之兵,需要先与其结盟共图之。如此,吴越便腹背受阻,兴师伐吴越,即如囊中取物。”
李枫又将手指移向江西诸郡,道:“到时陛下所得的城阔,兵马已足,南方一带便只有南汉需攻之,虔州乃五岭门户,从这里过去,可以长驱直入,克岭南,待到南方与北方分庭抗礼之时,陛下根基已固,靠着肥沃之地增兵强将,国富之余,矛头即可直指中原,兴师北方,李唐大业可成。”
一番铿锵有力的话道完,李枫冲李璟拱手道:“此乃李枫为李唐陛下筹谋之策,以期陛下入主中原。”
李璟惊骇着立起,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已对天下之势如此了如指掌,一番话拨开了朕眼前层层迷雾,使朕霍然明了李唐前路,如此惊世纬略之才,这满帐之人均不及也,朕能得你相助,实为大幸。”
李璟曳前两步,伸出手臂道:“快起来!”搭上李枫肩膀,把他拉起。
两人对视了片刻,李璟忍不住道:“此次发兵攻闽,誓要克之,可这建州却久攻不下,朕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已断王延政后路,朕也兵分五路同时兵围五州城池,而建州又被朕的兵马重重包围,为何城内士兵越来越骁勇,前些日子,他们还有颓败之象,可现在……”
李璟沉思了片刻,看看李枫,忽的茅塞大开道:“原来是你。”自嘲一笑,转望李枫道:“可朕还有不解,一夜之间,你是如何使得城楼上的守兵以一敌三,如此顽强?”
李枫微微笑道:“其实臣只是让他们将城中的精兵悉数挑出来,由精兵正面御敌,其他的人就在一旁支援。精兵训练有素,御敌时可以很快提高士气,先前只是建州守将不知善加利用,一个骁勇善战者可以激励三五个以上士兵,作战时,一部分人扮作百姓,立于暗处摇旗呐喊,造成虚张声势之象,不但士兵一鼓作气,陛下也一定以为百姓、士卒连成一气,城中突变。”
李璟恍然悟道:“原来一切在于用兵之上。”
李枫又侃侃而谈道:“欲要取胜,必先挫对方锐气,增强己方信心,陛下远征,加上天寒地冻,士兵们思乡情切,一旦久无胜算,难免失去信心。如此一来,建州便有了喘息机会,李枫也能以建州特使面见陛下,道明其中情由,不然还要费番周折。”
此时,李璟已明白李枫言外之意,叹道:“好一招险中求胜!若是没有足够的胆量和必胜之心,一般人绝计不敢轻易犯险。”
李璟望向李枫,眼里多了抹赞许之色,猛地想起一事道:“听你一席话,你既有兴李唐的雄心,何以要如此大费周章投靠在王延政麾下,以这建州特使身份来见朕呢?”
李枫闻言垂下头,探手在袖里掏出一物,道:“此中蹊跷乃在这把剑中。”
此言一出,角落上的上官于桑当即变色,李枫手捧的不正是自己那一尺半寸长的飞剑么?剑身窄细如拇指,通体泛着寒光。
这把飞剑的剑柄是个拳头大小的机括,可将这把剑随意伸缩到三尺,与寻常长剑无二。
上官于桑后心冒汗,已开始颤抖。
李枫双手捧剑,掌骨中被刺的剑伤虽已结痂,可血色中,脓疮依旧清晰。
李璟心里恶寒,李枫却若无其事道:“这把剑是刚刚从上官侯爷袖中所得,帐中诸位大臣皆可作证,此剑名为袖里飞剑,原有一对,而另一把尚藏于定国侯袖里。数日前,李枫曾拜会上官府,却不想……”
李枫举起手掌,掌中的伤患当即亮于李璟面前,伤口虽几经处理,可仍然血肉模糊,偌大的血窟直让李璟不忍相看。
先前在帐外, 他就洞悉李枫与上官于桑对峙。
顿了片刻,李枫道:“先祖父与定国侯曾有恩怨未清,定国侯立誓要报先祖父杀其子之仇, 当时李枫尚未出世,不明情由,直到带伤来到这建州遇着王涵历王侍郎,才知晓其中缘由。”
见李璟疑惑,李枫将当中恩怨细述出来:
唐末时,上官于桑为滑州刺史,适逢朱温挟天子筹谋篡国,大诛异己,当时连带宰相在内,约三十余人丧生,上官于桑力有不敌,归于朱温帐下。
不久后,朱温诛杀李唐皇族而称帝,后梁立国。
此时,李克用父子不甘大唐亡国,占据潞州与朱温对抗,上官于桑授朱温之命讨伐李克用,兵围潞州。
一次不慎,上官于桑长子上官飞亭攻城,被李克用之子李存勖斩于阵前。
再说这上官于桑,本有三子,可独喜长子,所以当上官飞亭死讯传来,他哀嚎过渡,性情大变,伤痛化作怨气,撒在其他二子身上,按他的话说,你等自私自利,飞亭作战,你们该拼死抵抗李存勖,如今安然无恙归来,可飞亭却没了。
上官飞虹本是庶出,其母出身卑微,不为上官家所接受,上官飞虹自小与母相依为命,长于市井,落魄二十余年,才为上官于桑所接纳。
自上官飞亭死后,上官飞虹不容于上官家,被迫令觅他处,多年后,直到父子二人同朝为官,才冰释前嫌。
可上官飞虹想不到李枫会出现,更料不得父亲如此记仇,这般残害李枫,那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公子。
少年无辜,惊世之才,死了便更可惜。
李枫道:“若然此事当真,李枫纵是万死,也愿承担祖父之过。”
李璟早已气急,侧首大喝:“上官于桑!”
上官于桑惊吓道:“老臣在!”急忙迈出两步。
李璟抓起李枫手臂,望了望他的伤口,厉叱上官于桑道:“这就是你为朕选贤才?你是为己谋私,还是欺朕身边无人?”
上官于桑连忙道:“老臣知罪,老臣知罪!”撩衣跪倒,不等李璟发话,他又道:“老臣并非有意为之,只是——只是想起我儿飞亭之死,难耐悲痛,才做出此事,还望陛下恕臣之过。”跪地叩首,已惶恐不已。
他恼恨上官飞虹,上官飞虹立在一角,也猜到这样,心中悲酸,唯一可做之事,便是随父一同求情。
李璟充耳不闻,尤其想到上官于桑私藏袖剑,隐瞒实情,便愈发生气,念他有功朝廷,本欲恕其死罪,偏又追问下来,得知上官于桑在此之前有贪功之癖。
此事牵出前御前都统宗文灯,那宗文灯与上官于桑曾是一对同门,两人同朝为官,关系极好,亲如兄弟。
一次意外出征,二人各率一队人马引敌入阵,孰料上官于桑中了埋伏,逃命间,跳入一条腐臭过久的河里,虽躲过一劫,却因浸泡过久,河水四周有毒烟迷障,上岸后,失去了武功,而那宗文灯反而一路顺顺利利,立下大功。
消息传回京师,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宗文灯叛变投敌,而上官于桑因追击宗文灯不慎,中了敌人奸计,藏身沼河,功力尽失。
李璟之父念其因功失去功力,授定国侯之职,教他安享晚年。
直到今日,李璟才知内情,勃然怒道:“岂有此理,你竟如此贪功好利,嫉妒他人,抢人功劳,瞒骗朕这么久,置国事于何地?哼!此等行径阴险狠毒,朕决不轻饶。”
李枫见李璟冲帐外喊话,欲杀上官于桑,念及上官飞虹搭救之情,便拦了下来,他心中恼恨上官于桑毒害自己一事,却听了宗文灯经历后,反而仇恨变轻。
也许这无法理解,可李枫却平静已极,淡然处之。
也许一个人的惨痛,不在于孤独,不管怎么说,自己还幸运地活着,而那宗文灯却已命丧,岂不比自己更可怜?
一个人痛恨时,恨不得杀他泄愤。
可两个人同时痛恨,便不再孤独,很微妙,然后仇恨自然而然减轻。
如今事情已被揭发,上官于桑的卑劣行为,已朝臣皆知,所谓君王弃,同僚唾,上官于桑死与不死,又有何分别呢?死了便一了百了,活着岂不是更受折磨?
李枫将离开定国侯府以后的事细表了一遍,以拜会王涵历开始,再到阵前见驾的种种,全道了出来。
他之所以能到建州见王涵历,亏了上官飞虹那封信函。
王涵历为侍郎,李枫初到建州,能升至建州特使,无非得王涵历引荐,而那王涵历乃上官飞虹的旧时同窗,早在南唐发兵闽境的时候,王涵历便以侍郎之职,潜伏在王延政身边,与上官飞虹暗通消息。
上官飞虹见李璟亲征建州,便书信一封,托李枫带去同窗那里,若然李枫能在阵前立功,封功行赏时,便是李枫见驾之日。
此事揭开,上官飞虹成了有功之臣,李璟反倒难以决定上官于桑之事,本以为李枫会嫉恨,可李枫却一味说好话。
事实上也的确是因上官飞虹,李枫才有今日,子之功抵父之过,结果上官于桑被免一死,受押回京,罢去官职,定国侯一职,自此由上官飞虹接替。
上官于桑很快便被卸去官袍,押了出去,走之前还愤恨地瞪视李枫。
李枫不屑看他,面沉如水,好像那事与自己不相干。
一时间,帐内异常安静,众臣都不轻易发言。
李枫望望上官于桑离去的方向,对李璟道:“此前天子围攻建州,李枫献计于建州阻截陛下,实是逼不得已,如今虽见得陛下,却触犯天子威严,李枫甘愿领罪。”
李璟知他指的是自己于建州城外被箭所伤,叹了口气道:“诚如你所言,全败上官于桑所赐,他若胸怀天下,放弃私仇,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一声长叹,李璟隐忧道:“吴越已经出兵,大军在福州附近与朕的兵马起了冲突,有意与我们相争,如果朕停留时间过久,恐怕……”
李枫走出两步,道:“李枫正是看准此等形势,才冒险前来,因为福州大乱,倘若吴越出兵争夺,陛下兵马必要折损。最有利的当是福州,他们可以趁机杀出重围,援救王延政。李枫此来,就是想告诉陛下,拟一封议和书约王延政外出商讨,王延政自会权衡利弊,倘若同意,必出建州。”
李枫颇有信心道:“只要王延政出城,建州城的人马必要流失大半,那王延政警惕心极重,肯定惧怕陛下中途暗算,所以到时建州剩下的人马已不多,陛下可在此时乘势攻城。近几日,陈诲也会出城叫阵,陛下需要留意敌方有人混在阵中逃出。如今建州被围,倘若无法引得王延政出来,两个月内没有增援,王延政必在孤立无援下归降。”
半刻后,营帐中除了李璟,只剩下李枫与上官飞虹,三人一番长谈,李枫带着李璟书信,回到建州城内。
李璟约王延政于建阳溪畔和议,信上是要王延政去帝号,臣服南唐,不然兵围建州,直至城内粮草枯竭为止。
王延政寄希望于福州,断然拒绝。
数日后,李璟伤愈,再次攻城,建州守将陈诲在李枫诱使下出城迎战,不料查文徽诈败,引其追击,待到陈诲发觉,回城之路已被封死。
几天后,陈诲首级被送于建州,王延政恐慌,踌躇难下。
又过了一个月,福州失陷于吴越国,李璟受挫,王延政听说福州来援无望,李璟也吃了亏,主动提出双方于建阳溪畔细谈。
寒风吹起帐帘,宋齐丘望了望深冬里的天色,正在想和议之事,猛然有人在身后叫了他一声,回身来看,正是陈觉及魏岑在另一处营帐前招手,二人神色焦急,举止诡异。
宋齐丘心下好奇,随他们一同进帐,进去后,面前已坐了两个人,是冯延巳、冯延鲁两兄弟,加上随后而来的自己,金陵五鬼齐聚。
宋齐丘微有吃惊,已估摸出大家邀他的用意,果然两句话不到,陈觉已将话题引到李枫身上,说道:“关于李枫提出建阳溪畔和议,说沿途设下埋伏生擒王延政,宋公对此有何看法?李枫的意思是让我们此时攻城,他会设法为我们打开城门。”
宋齐丘还未回话,魏岑啐了一口唾沫,道:“呸!无能小儿,只会逞口舌之辩,老子看他一点也不可信。”
冯延鲁笑了笑道:“可是天子如今对他深信不疑,自从当日那小儿于营帐内将我们一番奚落后,受宠得势,小儿目中无人,诸位都见识过了?陛下现在信那小儿,多过我们呀!”
陈觉冷哼道:“目中无人,迟早我要让他知道妄自尊大的下场,一山还有一山高。”
宋齐丘闻言咳了两声,打个哈欠道:“各位慢聊,老夫还要去帐外巡视,就不便久坐,先走一步。”径往出走,头也不回。
陈觉忙叫住他道:“诶,宋公,这次攻建州,你也有份,你……”还未说完,宋齐丘已出了营帐。
陈觉与其他三人对视,魏岑道:“没种的东西,他定是惧怕事情不成,倒时连累他,哼,贪生怕死,孬种,老子交他这种朋友,算是瞎了眼。”一时气愤,一拳砸在桌上。
冯延巳见势起身,也呵呵一笑道:“啊,我想起来了,我们兄弟俩也不能久留,还有些事要处理。”一只手悄悄拽住旁边的冯延鲁。
冯延鲁知道他想拉走自己,有些不愿,似乎还打算掺和李枫这件事,可见弟弟冯延巳一边朝他使眼色,一边对陈觉猛打哈哈,也开始觉得不妙。
陈觉见此,心中不快,瞅着冯延巳,似乎想从这人脸上看出点什么,可终究还是觉得自己不了解这个人。
不等他开口,魏岑已骂了几句,话虽难听,可陈觉认为解气。
魏岑口出脏词,冯延鲁只当没听见,随弟弟冯延巳站起,也打着哈哈道:“这次建阳溪水南岸,我们兄弟要在中途伏击王延政,还得去筹划筹划,总不能被李枫瞧扁,又说我们没有能力。”
陈觉与魏岑恼怒至极,冯延鲁心知肚明,顾不得他们不满,抱礼道:“若是顺利抓住王延政,我们兄弟也算大功一件,倒时还怕一个小小的李枫吗?二位慢坐,我们兄弟有事先走。”看看弟弟冯延巳,兄弟二人心照不宣,同时离帐。
很快便到了议和之日,王延政果如李枫所言,担心李璟趁机使诈,所以带走了建州近一半的人马。
王延政也想到了建州空虚,有人会趁虚而入,可心里自有盘算,与其守着一座死城,不如借助议和,逃往他处,另觅栖身之地,只要留着命在,日后还能东山再起。
所以王延政虽不忍白白失去建州,也痛下决心,带着强兵大将就此离去。
建阳与建州同在福建北部,建州位于闽江上游,武夷山脉东南面,而建阳位于建溪上游,地处闽的西北中低山丘陵中部,西北部正好为武夷山主体部分。
未防李璟趁机使诈,王延政要李璟大军撤退三十里,在建阳方向留空与他,李璟如约履行,王延政才带着人马赶去建阳。
王延政自是打算退守建阳,沿路见南唐兵马而杀,和议之事中途告吹。
李璟表面上应承于他,撤走人马,他已料得李璟不会如此轻易撤走,果不其然,途有伏兵,领军者正是冯延鲁两兄弟。
两军厮杀,号角声起。
正交战间,忽有小兵来报,建阳已被查文徽攻克,王延政心头剧震,怒意横起。
冯延鲁望着王延政一干将众,道:“目今闽主无道,祸国殃民,我主宽大仁厚,尔等若是归顺大唐,必厚待之!”
王延政冷笑道:“哼!李璟狡诈,欺辱孤王,本约孤王来此相见,却途设伏兵,孤王已应他商议之事,如今他背信弃义,何有信义可言?今日孤王与众将士纵是拼得一死,也好过做亡国奴。”
见此,冯延鲁已知劝降无果。
号角再起,烽烟弥漫,战火重燃……
王延政弃阵而逃,经一深谷,正要藏身,却忽闻四周杀声四起,王延政疾呼,已知中了南唐兵的埋伏,再睁眼细瞧,带头人不是别人,正是留从校。
留从校本替王延政镇守泉州,此刻在此出现,倒令王延政心里一沉,知道泉州失陷,留从校归降了南唐,不然也不会在此追击自己。
很快,王延政大队人马便所剩无几,见大势已去,王延政只得投降。
原是建州传来消息,自他离去后,李枫与王涵历斩建州守将,与乱阵中打开了城门,南唐兵再无阻挠,杀进城内。
建州将领江坞带着一帮残兵败走,陈觉命魏岑与李枫一道乘胜追击。
陈觉的理由是,李枫足智多谋,那江坞狡诈多变,魏岑只是一介勇将,为保万无一失,两人同去,有个照应。
沿途一通拼杀,江坞带人退入山谷。
正值清晨,天色灰濛,谷中瘴气深深,仅有一条小路可通深处,狭窄崎岖,魏岑等人只得弃了马匹行走。
出了山谷没多久,前方是闽江溪畔,此时江坞已带着零星几人逃到江畔。
江岸边有船,有人已在此接应江坞。
魏岑带人追至岸边,江坞已上船。
眼看着一干人上船,魏岑大恼,望望李枫,不住埋怨他没有考虑周全。
李枫镇定自若,不慌不忙,瞅视江面。
魏岑纳闷间,就闻一阵打杀声自江上传来。
眨眼,那船又划了回来,只见江坞跪在船头,脖颈被几把刀剑架住,动弹不得,船舱四周立着数名士兵,木板上也血迹斑斑,江坞原先的人马皆已被俘。
船头高立一人,绛纱袍裹身,颔下留有短须,头戴一顶皂缨盔,一脸喜色,朝这边张望。
李枫迎上前,他已喊话道:“小兄弟,真有你的,果如你所料,有人在此接应他。”说着,指定江坞道:“他纵然再厉害,又岂料你设想周全。”说罢,哈哈笑了起来。
魏岑大喜,追上去才看清此人,正是王涵历。
几人行至岸边,船也到了跟前,有士兵押着江坞上岸,魏岑也速速打发了王涵历的部众远去一边。
李枫与王涵历立在船头寒暄,并未立刻离开,疏神之际,忽闻破空声响,一支冷箭当后射来,王涵历闻声不对,赶忙大喊。
劲风突起,李枫急切下,一把拉过王涵历滚在甲板上。
避过一箭,二人才站起身子,又有数十支箭齐发,把两人包在圈内,王涵历一个不备,前胸中了一箭,倒在船上,霎时数支箭将他射成刺猬。
江边寒风骤起,李枫一个人立在船上,当船摇晃时,轻功一展,准备跳上岸。
可他刚刚跳起,魏岑的一支冷箭便飞射而来,李枫凌空翻身,才要躲过,不料另一支箭射中他的背脊,他身子一沉,掉入水中。
魏岑又命人朝水里放箭,一队人马在江边守了很久。
见无人上来,魏岑才落下心中大石,带人离去。
建州城破,李璟依李枫之计,顺利拿下四座城池,可当他要找这个年轻人时,却听人说他落江而死。
李璟好不惋惜,查文徽觉得蹊跷,抱着希望,带人沿闽江搜寻,果然在一处草丛里见着已经晕死的李枫。
查文徽见冷箭有毒,已知有人心怀恶念,本以为李枫中毒身亡,可探了李枫气息,仍有一息。
可能李枫上岸的时候,在附近山野中服过草药,虽抵抗了几天,终有不敌,所以晕死在荒无人烟的野外。
查文徽将李枫带回,李璟大讶,赶忙命人医治。
可李枫失血过多,毒性扩散,迟迟不见醒转。
寒冬的江水冷冰冰的,李枫在水中浸泡太久,身体冰冷,一直不见起色,原本手掌中将要愈合的血窟,也在这时裂开,身上、手上都是血,李枫晕晕睡睡,不断呓语。
他似乎很害怕,叫着“不要血,不要血’,李璟听了,便让人给李枫换衣服,只要衣服沾了血,马上换掉。
第三天晚上,李枫转醒,面对南唐朝臣,心生怨愤,这个地方,这些人,对他是那么陌生,此时此刻,关怀简直就是个讽刺。
他已分不清世上还有没有真诚,虽然魏岑已被处决,可他对人生出绝望之情,很难消减。
如果说先前上官于桑害他,令他悲痛,现在他连哭都已麻木。
一个没落皇孙的血泪史,仕途竟是这般坎坷。
深夜无声,天绍青沿街而行,想着柳枫的过往,还有那一次的洛阳之行。
在魏王府后面的树林里,与柳枫逃命,他靠在自己怀里,说了句话:“当时我告诉自己,一定不能死,一定不能死,结果以后的七年里,我真的就再也没有流过那么多血,每当别人要杀我的时候,我就先杀死他们,我不能犹豫,我怕我还没有完成大业,还没有报仇,就那么死了。”
天绍青喃喃道:“原来你有这么重的伤,当初在甑山上给我的药,是治你的旧疾,你一直都好苦。”越想越难过,揪心之痛印象深刻,才体悟到柳枫所经历的险劫和暗害,远非她能想象。(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