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8

金毛大狗用力顶开头顶的灌木丛，艰难地从栅栏的漏洞里钻了出去。

苏茜警惕地望了望四周，然后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毛，并且咬下来一小簇。

它又检查了自己的身体，来回转了几个圈，并且仔细观察了自己的影子

“嗯，我还是一条狗，我没有变成人……”

它极其人性化地松了口气，检查了自己胸口的皮包之后，快速向庄园外的地方跑去。

苏茜快速地奔跑，越过水渠和供马车行驶的宽敞道路，越过路边的野花和来往的古怪行人，直奔位于北部市区繁华地区的风暴教堂。

然而，随着它的奔跑，苏茜发现了越来越多外貌服装和行为不符的人，它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北部市区市区，这种情况不仅没有改善，还愈演愈烈了。

大多数人不会注意一条乱跑的狗，何况苏茜挂着金边眼镜小项链，背着小皮包，金毛柔顺有光泽，看上去很有礼貌，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精心饲养的品种犬而不是野狗，更不会有人注意。

苏茜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游走在“身份混乱”的规则漏洞里，一路前进。

在穿过一处公园时，它渐渐地停下了脚步，装作是一条普通的狗那样吐着舌头，甩着尾巴，在周围的花坛草丛里跑来跑去。

一大群身份各异的人很奇怪往一个特定的方向跑去，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们。

苏茜一边扮演普通狗一边小心翼翼地跟上，远远地坠在后面，看着他们争先恐后地向某处涌去，不断地互相推搡，挤压，造成了许多起踩塔事件。

但前进的人潮没有停下，被踩踏的人也在不断试图往前爬而不是自救，这诡异的画面让苏茜感到有些不安。但是很快，他们在远处停了下来，一动不动，一言不发，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中，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前面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汪。”

苏茜克制住各种模彷人类的举动，前爪搭在路边，好奇地在周围走了几圈。

它本能地觉得这或许和现在的异常有什么关系，但它没有仗着自己是动物而贸然靠近，因为它知道那里肯定隐藏着巨大的危险，靠近之后很有可能也跟着一动不动。

观望了片刻后，苏茜摇摇尾巴，继续跑向了已经近在迟尺的风暴教会潮汐教堂。

就在它路过一个角落时，苏茜忽然勐地一刹车，躲在墙壁的阴影之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它看到前方站着一个奇怪的人，或者说，一群奇怪的人，这群人穿着医生那样的白大褂，表情木讷地跪坐着围在一起，上身前倾，双手不停地动作着，似乎在合作做一件事情。

苏茜只是扫了一眼就立刻转过头，因为它作为一条狗的灵敏嗅觉闻到了一股诡异的臭味。

这个小角落里昏暗压抑，一股阴冷的气息挥之不去，这股浓浓的怪味就算是周围有通风也无法散掉，因为存在着源头。

苏茜很少闻到这种味道，但它的理智告诉它，这是肉类腐烂的味道，而且是腐烂很久的味道。

这群医生围着一块腐烂的肉？

金毛大狗难以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又畏惧可能的危险不敢靠近。

突然，它想到了办法。

它跑向一滩积水，注视着积水中自己的眼睛，对自己使用了“催眠”：

“未来的半分钟里，你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自己的序列和所有神秘学知识，紧紧收敛所有的灵性，成为一条普通的狗。”

“未来的半分钟里，你要自然地从这个角落路过，并且自然地往那边看一眼。”

“只看一眼，然后就离开，回到拐角的地方躲起来。”

“这几条指令从我闭上眼后开始生效。”

接着，苏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它给自己的心理暗示和催眠立刻开始运作，短暂的几秒过后，它睁开眼睛，疑惑地四处望了望，并且把鼻尖凑近地面，在地面上来回闻闻嗅嗅，寻找主人奥黛丽的味道。

但这周围没有主人的味道，也没有任何它熟悉的其他人类的味道，金毛大狗在原地转了几个圈之后，按照自己的心理暗示转了个头，跑出了自己藏身的阴影，小步跑向了前方的角落。

在路过角落时，金毛大狗闻到了一股难闻的怪味，它下意识地看向那群诡异的医生，仿佛想要探明源头似的伸长了脖子，微微低头，边嗅边往前走了几步，前爪踏入了角落的明暗交界线中。

那几个神情木讷的白大褂医生忽然齐齐转过了头，盯着五六米外的苏茜。

只是一条普通狗的苏茜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应激地往后退了两步，大声汪汪叫起来，边叫边往后退，最后退出了角落，一熘烟地跑向了远处。

在路过一个拐角后，苏茜突然定住了脚步，闭上了眼睛。

再一次睁眼时，它的脸上再次出现了人性化的“思考”的表情。

它回头看了看，确认自己已经路过了那个角落，于是选择了一个有阳光的墙角坐下，开始回忆刚才看到的一切。

五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他们的手中拿着针和透明的线。

这种线似乎是用来钓鱼的，前几天奥黛丽带着它去体验乡村生活的时候看到别人这么用过。

他们围着一块腐烂的肉。

不，不是一块腐烂的肉，是一堆腐烂的肉。

他们正在把这些腐烂的肉……

缝在一起。

苏茜忽然睁开了眼睛。

犬类的本能让它在遭遇无法理解的恐怖时下意识地夹住了尾巴，耳朵紧贴着头颅，它几乎想跳起来，然后狂奔回城堡把这个消息通知奥黛丽——因为奥黛丽是可以说话的，而自己不能把这条消息告知风暴教会！

就算是催眠风暴教会的人员也不行，因为教会肯定会追寻这条信息的来源，自己的催眠肯定挡不住教会的心理暗示，如果被发现霍尔小姐的一条狗口吐人言，那自己就完全暴露了。

“封印物，这次肯定是封印物失控。”

苏茜焦急地在原地走来走去，夹着尾巴，仔细地回忆着刚才看到的触目惊心的一切。

“那一堆腐烂的肉旁边放着一件东西。”

“圆形，扁的，好像是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就是失控的封印物？唔，它影响了城市里的人，让他们的身份混乱，受它控制，并且缝合一具已经毁坏的尸体？”

从霍尔城堡到北部市区，全部都在这件封印物的影响范围内，按照苏茜所知的教会分类，这应该是一件可怕的1级封印物！

“不行，不能现在回去找奥黛丽，奥黛丽出不来，我回去又会浪费时间！”

它在这次意外中唯一的优势就是不是人，而是一个非凡动物，动物的身份让别人天然会对它放松警惕，也能逃过大部分针对人类的封印物的影响。

想清楚这些之后，苏茜立刻向潮汐教堂的方向继续飞奔。

火急火燎地转过一个急弯之后，前方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连串巨大的声响，天也跟着黑了下来。

乌云，雷电？

苏茜还记得自己学过的神秘学知识，顿时有些高兴——风暴教会的人开始采取行动了！

……

霍尔家族城堡。

奥黛丽坐在自己的卧室内，尽量保持心情平静，并祈祷着苏茜能顺利把教会的人带来。

然而就在这短短的十分钟里，奥黛丽忽然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变得密集，还有门开关时的声音，仿佛有很多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不断地在走廊和楼梯上走动。

然而，这样密集的脚步声里，居然没有一个人说话。

她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赶紧给自己上了两个“安抚”，又进行了一次“精神分析”，稳定自己的状态，维持理性思考的能力。

她还穿着便于行动的骑装，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蹑手蹑脚地靠近了大门，想要听一听外面的声音。

就在她距离大门只有两三米的时候，门上突然传来了敲击声。

“奥黛丽？”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这声音在密集的脚步声中显得如此突兀，“奥黛丽，下午茶都快要凉了，我今天特地早早结束了公务，在阳台等你好久了。”

奥黛丽一惊——她之前却是问过希尔伯特什么时候有时间和自己共进下午茶，聊聊天，旁敲侧击一些内部信息和周围贵族家庭的八卦，但怎么刚好是今天？

这是她的大哥，希尔伯特·霍尔……等等，这个声音不是希尔伯特的！

希尔伯特在各种公共场合都有演讲经历，并且已经参与过许多社会和政府组织的活动，他有一副好口才，也有出色的声音，而现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比希尔伯特柔弱很多，这是一个男性，但绝对不是希尔伯特……奥黛丽感觉自己的手臂上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她轻轻地搓揉着自己的手臂，让自己的声音和往常一样轻快活跃，回答了门外的“希尔伯特”：

“等我一下，亲爱的希尔伯特！”

“我刚才突然想到，下周要去骑马，所以提前换上了新做的骑装，它非常合身。”

“我现在就换回来。”

门外的“希尔伯特”笑了。这个真实身份不明的人获得了希尔伯特的声音，想真正的哥哥那样对奥黛丽开着玩笑：

“我的妹妹居然这么心急。奥黛丽，你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宝石。”

“我们的家庭下午茶并不需要特别更换衣服，但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的话，我就在外面等你。”

奥黛丽的手心一阵发冷，却依然笑着说道：

“那我可不能让你多等了。”

她不能确定这是试探还是“惊喜”，因此，为了方便逃跑，她选择穿着便利的长裤前往。

推开门，哥哥希尔伯特就站在门外，奥黛丽有一瞬间的恍忽，但立刻就回过了神。

如果不是刚才在室内听到了不对劲的声音，她现在会很自然地相信这就是“希尔伯特”！

奥黛丽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扎起的头发和轻便利落的骑装让她多了几分爽利的美感，“希尔伯特”夸赞道：

“珍珠白很适合你，奥黛丽。”

“谢谢。”

奥黛丽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希尔伯特”的身边，两人并肩往花园阳台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城堡里所有的佣人似乎都走了出来，搬着或大或小的东西来回走动，把一件件盖着黑布的东西放在城堡的每个角落。

奥黛丽心生疑惑，隐约有种不好的感觉，但“希尔伯特”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奥黛丽便也不敢发问。

终于，在奥黛丽的忐忑中，他们走到了三楼，两个仆人合力搬着一件巨大的物品从他们的侧面走过，往楼下走去。

行走时的风吹动了黑布的一角。

交错的瞬间，奥黛丽在黑布中瞥见了自己的后脑勺——这件东西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佣人们在不断地把室内的镜子搬出来，以一个奇怪的顺序和不同的角度摆放在城堡里。

奥黛丽脚下微微一动，镜子的支架刚好刮到了她的裤腿。

她顺势停了下来，抱怨道：

“真可惜，我崭新的衣服。”

“希尔伯特”自然地停下了脚步，顺着奥黛丽的目光看了看，安慰自己的妹妹：

“这些佣人也太不小心了，别难过，我会让裁缝给你做一身新的。”

“奥黛丽，原谅他们吧，毕竟布置城堡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奥黛丽闻言，“闷闷不乐”地说道：“我知道了。”

她重新站直身体，继续前进。在进入阳台之前，她松开了紧握着的右拳，让手心中的汗水自然风干，防止引起“希尔伯特”的注意。

作为城堡的主人之一，她比谁都清楚。

——根本没有“用镜子布置城堡”这个要求。

469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真没想到那位提出了‘人生来自由’的学说的哲学家居然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也读过你的书籍，你曾经发表过的论文《论自然状态中‘人所形成的人性’》给了我很大的启发，让我在对‘人性’的思考上有了更深的理解。”

阿蒙像个哲学家一样，严肃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简单的主教外袍，高大而瘦削。

他的胡须被妥善地修剪过，面容亲和又不失严肃，一双海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在风暴信徒中几乎不存在的睿智的光芒。

“人生来自由，却也一直在枷锁当中。”

“我们天性的善良无时无刻不在经受考验，我们的自由也是在桎梏中奔跑。从现实来讲，我们的世界充满危险和混乱，枷锁既是约束，也是保护。”

教授一般的主教面带微笑，和阿蒙对话。

没有风风火火地用闪电洗地，没有语速飞快地询问对方丢失的封印物的情报，也没有对这个序列比自己要高的年轻人露出警惕或忌惮的眼神。

“那篇论文是快要九十年前的事情了吧。当初，我用它获得了伦堡国立大学的哲学博士学位。”

他笑着叹息道：“很荣幸我年轻时不够成熟的作品能够对你有所启发，你对‘人性’的理解同样新颖，另辟蹊径，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我会想要邀请您一起去讨论。”

“您的一个观点十分有趣……在自然状态中，人类在为自己的生存而与自然作斗争中和睦相处，并在与自然的相互关系中形成了良好纯朴的德性。没有统一的道德准则，但人的天性自然且圆满，而您认为，文明的发展摧毁了这些原始的德性，人变得越来越聪明，私有制却使人的心灵变坏……”

阿蒙跟着更改了称呼，使用了敬语，力求让自己看上去更有人性，更值得信任，更不像个欺诈者。

——然而这种行为本身，自然也是一种“欺诈”！

说完这句话后，他幽默地开了个玩笑：

“如果让我熟识的另一位教授听到这个观点，估计他会迫不及待地来和你辩论。”

“哦？”

卢尔弥颇感兴趣地问道：“看来那位同行是对我的观念不甚同意了。”

“也不尽然。”阿蒙耸了耸肩，“毕竟他给我的教材里依然有您的着作和论文，不是吗？”

“听上去是位有趣的人啊，辩论，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教授主教露出怀念的眼神，随后他从学术讨论的氛围中脱离出来，环顾四周站立不动的人群，开口：

“您对目前的情况有什么见解？”

“虽然这很冒昧，但您需要共享一些情报。您的封印物给我的城市造成了很大的问题，您应该负起责任。”

阿蒙只好也从自己最感兴趣的“人性”话题上转移到不感兴趣的追捕封印物上：

“我丢失的封印物对应‘偷盗者’途径，拥有‘欺诈’的能力，目前出现的身份认知错乱就是它的影响。里面残留的精神烙印对我有较强的恶意，但我不确定它是会选择逃跑，还是对我动手。”

“您所看到的这些人群，阻拦和车祸全都是它在幕后操纵，目的似乎是阻止我靠近……”

阿蒙思考了一下，说道：

“城外庄园区的某处。”

“嗯，这是一条有用的信息……”

就在这时，一些轻微的响动吸引了两个圣者的注意，他们一同偏过头，看见静止不动的人群中，有一条吐着舌头的金毛大狗正在来回走动。

他们听到的正是大狗的爪子拍在地上的声音。

“动物？”

阿蒙先是茫然，随后醒悟：“动物可能不在那件封印物的影响范围内。”

卢尔弥已经走了过去：“或许它代表着某个人的求救。”

静默的人群发出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齐齐向后退了几步，把金毛大狗的位置暴露了出来。

金毛大狗有些局促不安地在原地踏着步，卢尔弥摸了摸它的头，然后伸手打开了金毛大狗身上带着的那个小皮包，从里面摸出了一张纸条。

展开后，一位女士秀丽的字迹写道：

“霍尔家族城堡发生了异常，我被困在城堡中。”

卢尔弥看了看，想了想，随后了然地对着阿蒙说道：

“您的情报是正确的。”

阿蒙闻言，探头过来，也看清了上面的文字，不敢相信：

“它居然真的躲藏在那片区域，这居然不是欺诈？”

“北部市区是我的辖区，贵族们的庄园区也是一样。霍尔家族是女神的信徒，我会联系黑夜教会，并且先一步过去查看情况。如果条件允许，我先营救幸存者。”卢尔弥收起纸条，和颜悦色地对阿蒙说道，“我已经是一位老朽了，没什么魄力，因此，希望您能……代替我保护好北部市区的民众。”

他把“保护”这两个字微微加重了声音。

阿蒙皱眉：“我的封印物，应该是我去处理。”

“而且你不应该把保护民众的责任交给我，我是一个野生的非凡者。”

他不想承担责任，也发自内心地不理解卢尔弥这么做的原因，虽然理由都很充分，但他实在不能理解对方这么信任自己的理由。

难不成自己的“诚恳”反而欺诈成功了？

“市民需要保护，而我没有大范围控制他们的手段。”

卢尔弥看了看他身上图书管理员的制服和花色领巾，再次和蔼地笑道：“我很喜欢斯托恩的市立图书馆，也经常去那里，五楼靠窗的位置最好。”

“我也知道，这两个月内，斯托恩的偷窃桉大大减少。”

“我已经是老人了，只希望每天能平和地生活下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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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考科四，过了拿本我就今天或明天加更。